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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3 / 4)

“谢二郎尝尝,都是今日新做的零嘴儿。”

她将东西一一摆好,笑道:“这冰糖葫芦的糖壳脆得很,冰甜的呢。”

谢慈道了谢,抿抿唇,“方才慈来时,店中似乎颇为热闹。”

李怀珠若无其事,“可几位郎君秋闱高中,来小店庆贺,年轻人嘛,难免言辞激昂些。”

她轻描淡写,将一场争执归为“言辞激昂”。

谢慈哪里看不出她避重就轻,也不点破,只顺着她的话道:“确是喜事。不过……进门时,仿佛听到娘子在论史,言辞颇有趣致。”

李怀珠想起自己刚才那番“红颜祸水”的议论,虽觉畅快,但也知其离经叛道,她可不想跟这位正经的科举骄子深入探讨这个话题,万一又惹出什么“唯女子与小人”的官司来。

“不过是听了几耳朵戏文罢了,”李怀珠转身欲走,“谢二郎慢用,灶上还有些事……”

“娘子。”谢慈却唤住了她,“慈今日读书困乏,正想寻人闲话几句,疏散疏散,娘子若不忙,可否稍坐?”

李怀珠回头看他,“谢二郎是读书明理的君子,儿一个食肆商女,能聊什么疏散烦闷?”

谢慈轻笑一声,“什么都可。”

左右店里没有旁人,刚又与人起了冲突,李怀珠也没了拨算盘的兴趣。

“那,好吧。”李怀珠在他对面坐下,捞过鱼来抱着磋磨,“谢二郎想聊什么?先说好,经史子集儿可一窍不通。”

谢慈道:“并非要论经史。只是今日拜访师长,论及一篇策论,师长训诫,看事须得洞察其后的‘势’与‘人’。”

“某自诩读了些书,可方才听娘子寥寥数语,倒觉别开生面。便想着,或许听听娘子见解,能有所启发?”

李怀珠抚摸着鱼来,倒是笑了——方才她一番话,把韩松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这会儿居然给人送上门来,想听她那些“惊世骇俗”之论?

“那么离经叛道的话,谢二郎真想听?”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谢慈的表情。

“史笔如刀,亦多偏锋。”谢慈目光沉静:“愿闻其详。”

李怀珠倒真被他勾起几分兴趣,看来不是来挑刺的,是真想探讨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谢二郎想听哪段?”她歪了歪头,抱着猫儿,姿态放松下来。

谢慈道:“便从娘子方才提及的‘红颜’说起,如何?”

这可好啊,这不正是她擅长的“翻案”么?

李怀珠道:“既然谢二郎问了,那儿就胡诌几句。”

谢慈微笑,颔首。

“依儿浅见,史书是男子写的,自然偏爱以男子的眼光和规矩去描写,很多女子在其中,只要不是贤良淑德的依范,就是祸国殃民的靶子。”

“譬如吕后,”李怀珠道,“史书多言其毒辣,杀功臣,制人彘,似乎是个只知争权夺利的恶妇,可她早年随高祖颠沛,楚汉争霸时还曾被项羽俘虏过。后来高祖得天下,宠幸戚夫人,欲废其儿太子之位……但后来,在她手中,汉初政局大体平稳,民生得以喘息,说她一句‘枭雌无双’,儿觉得未尝不可。”

谢慈听得微笑起来,“枭雌无双”四字,倒是很有趣。

李怀珠见他没反驳,胆子更大了些,继续道:“再说昭君出塞。一句‘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就把她写成了个身不由己的悲哀美人。可焉知她不是心之所向?后又留下‘边城晏闭,牛马布野’的功绩,难道不是‘代天施恩’?”

“还有貂蝉,”李怀珠越说越顺,“后世将她写成离间董卓吕布的绝色佳人,可换个角度看,司徒王允对她有恩,她便以身为报,周旋于虎狼之间,其胆识、机变,恐怕不下于许多所谓谋士,说她‘门客报恩’也未尝不可——士为知己者死,女子亦然。”

“……就连被嘲笑了千百年的‘东施效颦’,儿有时也觉得冤枉。”

谢慈挑眉:“哦?”

“西施心病蹙眉,那是美。东施见了,觉得情态动人,于是模仿,这不过是另一种‘见贤思齐’罢了,虽则方法并不聪慧,但也有几分天真拙朴,无伤大雅,何以被耻笑千年?”

李怀珠说完一通,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她本是带着几分试探,想看看这位正经的谢二郎会作何反应——是拂袖而去?是出言驳斥?还是尴尬地转移话题?

然而,谢二郎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他没有任何惊诧、鄙夷,听完,竟缓缓点了点头。

“娘子高见。”谢慈道:“吕后之‘势’与‘不得已’,昭君之‘择’与‘勇毅’,貂蝉之‘报’与‘机变’,乃至东施之‘慕’与‘朴’……”

“读史,不能只看人做了什么‘事’,更要看他们处何种‘势’中,他们作为‘人’,有何种局限、欲望、不得已。女子更因其情形,往往处于更卑之中,所以也更易被曲解或遮蔽。”

谢慈又举一例,微笑道:“再如魏晋名士,崇尚清谈,服药行散,举止怪诞。后世或赞其风骨,或斥其颓放。可若想想他们身处政权更迭频繁之‘势’,放诞行为何尝不是自我保全?所谓‘扪虱而谈’……或许不只为风雅,也是苦闷?”

最后这话,就是幽默玩笑了。

李怀珠原本只是抱着好玩挑衅的心态,这时,却真被谢慈的话吸引了。

她没想到,看起来温润如玉的谢学霸,竟如此通透,不仅能理解她那些“歪理”,还能引申发挥,既有深度又风趣。

怀里的鱼来觉被忽略,“喵呜”一声跳下她的膝盖,溜达到窗边晒太阳去了。

“谢二郎,”李怀珠坐直,之前的防备和玩笑心思去了大半,“你竟真这么想?”

谢慈为自己和李怀珠各斟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为何不能这么想?”他反问,“读史本就是为了明理知人。若只固守成说,人云亦云,与鹦鹉学舌何异?

谢慈倚靠椅背,身上是件素绒氅衣,冬日的窗只开了条缝,黄昏的暖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臂弯,他手里松松握着白瓷盏子,盅壁薄如蝉翼,托着茶盏的瘦长手指,骨节分明,皮肉匀停。

李怀珠抬眸间,正瞧见他唇角浮起一点笑——

如霁月含光,似一笑漾春,在这一刹之中,她似乎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铜磬。

之后谢慈再说了什么,她只嗯啊应着,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不对劲,找个借口去后厨,猫到了店里大伙优哉游哉回来。

而恒奴发觉李怀珠不对劲,已经是晚上了,原因是她炸小肉丸的时候明显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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