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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1 / 4)

腊八一睁眼,李怀珠是被踩醒的。

胸口很沉,压得她梦里都在翻山越岭,迷迷糊糊睁眼,原来是鱼来不知何时溜进了东厢,正坐在她心口上,琥珀圆眼居高临下睥睨四方,见她醒了,发出绵绵不觉的呼噜声,毛茸茸的大尾巴一甩一甩,滑在李怀珠的颈窝里扰动。

“鱼来……”

李怀珠睡意朦胧,颈子痒得很,想把这扰人清梦的小祖宗抱进怀里再眯一会儿,谁知手刚碰到它,鱼来便极其敏捷地一跃,肉垫在她鼻尖轻轻一按,借力腾空。

紧接着,身旁便传来团娘和桃娘的惊呼:

“……哎哟!”

“……踩、踩我肚子了!”

李怀珠半坐起来,橘白相间的威武身影已如一道闪电般跃到桌上,鱼来懒洋洋伸出前爪,去扒拉自己的空水盆,陶瓷做的盆底与桌面摩擦,发出“刺啦——刺啦——”的噪音。

见无人理会,鱼来停下动作,扭头朝李怀珠拖长调子嚎叫。

李怀珠叹了口气,趿拉着鞋走下去给主子添水,又伸手揉它毛茸茸的大脑袋:“鱼来啊鱼来,可不可以不要叫了?天才蒙蒙亮呢……”

鱼来低头,矜持舔了几口水,再次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并对她的抱怨充耳不闻。

窗外传来一声轻笑。

是恒奴正在刷洗灶台的声音,幽幽的调子:“看来往后叫早这事,可以交给鱼来了。”

从暖榻上忽而下来,被人揶揄,李怀珠萧瑟打了个哆嗦。

话说那日雪夜“聘”回这位猫主子,李怀珠没敢让它马上进屋,毕竟是在外头游荡惯了的,怕带了跳蚤虱子,便先把它安置在后院的小厢房里,又特意去买了细齿的篦子和梳子。

给咪子梳毛是个技术活,尤其鱼来这一身华丽长毛,看着漂亮极了,但也不知里面藏着多少打结和草屑,头一回,李怀珠带着团娘、桃娘,三个娘子围着它,一边安抚一边逗着它转移注意力,梳下来了半团灰扑扑的毛球和干草碎叶,鱼来倒乖,大概也知道是为它好,只偶尔甩甩大尾巴,并没有疾言厉色地伸爪子。

冬日天寒,也不敢给它洗澡,便用干净的雪团子搓了搓,鱼来被李怀珠用小鱼干哄着勉强就范,几遍干洗下来,毛色越发亮了,原本就威风凛凛的大猫焕然一新,橘白毛色鲜亮,蹲坐那里,俨然一位锦绣裘袍的贵公子。

大家这才看清,原来是位“郎君”。

既决定收编,便少不得正经走个流程。

时人养猫,尤其是这种并非从小奶猫养起的“外来户”,颇有些讲究,称之为“聘猫”。

说是“聘”猫,自然需得备上一份“聘礼”,并不多贵重,只多是些盐、糖、茶叶,或是用柳条穿着的鱼干,送到主人家,说几句吉祥话,方算礼成,若是像她这般,从外头“聘”回无主的猫儿,那规矩就没那么正式了。

李怀珠却也不委屈它,也学着样,让团娘去买了条鲜鱼,用红绳系了,挂在鱼来暂住的小厢房门上,又摆了一小碟清水,大家围在旁边,说几句“招财进宝”“镇宅安宁”“鼠蚁不侵”之类的吉祥话,把鱼来看得歪着头,一脸“愚蠢的两脚兽又在搞什么仪式”的迷惑表情,逗得大家笑起来。

名字,一开始定不下来的,李怀珠又不想叫“於菟”、“玉簪”、“丹霞子”之类高处不胜寒的,都说贱名好养活,于是几天后,李怀珠摸清了咪子的脾性——

鱼肉,是它永恒的挚爱。

拿别的吃食引诱,咪子或许赏脸来看看,或不理不睬,可只要手里拎着条小鱼干,无论它在哪个角落打盹儿,必定准时现身,绕着人的脚边打转,尾巴竖得笔直,大眼睛忽悠忽悠朝你眨眼,连叫声都更加谄媚。

这么叫着叫着,李怀珠就寻思也别费劲想了,它这么爱鱼,一叫“鱼”就来,干脆就叫“鱼来”吧。

名字一定,鱼来似乎也认可了这个称呼,但凡李怀珠或店里任何人唤一声“鱼来”,不论它在做什么,总会竖起耳朵,迈着优雅步子走来,轻轻用脑袋撞人的腿、蹭裙脚。

至此,“聘猫”算是圆满走完,鱼来正式入职。

李怀珠特意在柜上给它布了个小窝——一个铺着软垫的竹篮,上方挂了块小木牌,请宋大郎帮忙刻了三个字:景阳冈。

店里人都觉得小娘子促狭,唯有团娘觉得这名字极好:

“你看咱们鱼来,这体格,这气势,往这儿一蹲,难道不像山岗大虫?居所叫‘景阳冈’多气派!再说了,咱们这是食肆,鱼来往这儿一镇,那就是‘座山虎’,哦不对,小娘子说叫‘招财猫’呢!”

还别说,鱼来当“招财猫”颇有成效。

自打它常驻柜台,许多带着孩童来的食客,孩子若哭闹起来,鱼来便会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小孩甩大尾巴,毛茸茸的大猫吸引力非凡,孩子们往往被吸引了注意力,就忘了哭闹,大人乐得清静,直夸店里连猫儿都这么灵性懂事。

今日店里清静,大约都忙着自家腊月里的年货。

说来,此时虽有“腊祭”传统,但过“腊八节”及其喝“腊八粥”、腌“腊八蒜”之类的习俗还没有,只是李怀珠惦念前世的习惯,总觉得这天该有一碗杂粮粥下肚。

正好前几日郑庄户送年货来时,附赠好些新收的米豆,她便自己鼓捣起“腊八粥”来。

米是粳米和糯米两种,豆子有赤豆、芸豆、眉豆,干货是红枣、桂圆、莲子,还特意加了些新岁的核桃仁。

蒸烂的红枣剥了皮子,去核,核桃仁也一并刮了外面的褐色薄皮来,去了清苦气。

从早起就泡上,洗净,用陶罐在灶上小火慢慢熬,咕嘟了一个多时辰,直到米烂豆酥,店里有甜暖香气。

晌午时,大家围坐,喝的就是这碗浓稠甜香的腊八粥,就着恒奴做的几个冬日小炒。

一道爆炒白菜,用的是窖藏过的大白菜,菜帮脆嫩,菜叶软甜,恒奴炝锅时多放了几粒胡椒子,围着锅边淋一圈香醋,热油大火超出了酸香辣气,配着浓稠米粥很是开胃,一道萝卜烧肉,白萝卜炖得软烂通透,有五花肉煸炒出来的油脂和酱香,肉块酥烂不柴,咸鲜下饭,并有一碟清炒豆苗,掐的最嫩的尖儿旺火快炒,只点几滴油酱,碧绿生青,又切些卤肉、香干,蒸了一碟子自家油润红亮的腊肠,满桌浓腴里配着一点儿清爽。

鱼来大爷照例蹲在“景阳冈”上,对人类的粥菜兴趣缺缺,只专心舔着面前小碟里,恒奴给它撕成细丝的白水鸡胸肉。

正吃着,门帘被掀开一条缝,探进来个小脑袋,是街口布帛铺子吴掌柜家的小儿子,名叫阿卯,今年刚六岁,秋日才送去邻街的私塾启蒙。

这小家伙是鱼来的铁粉,几乎每日下学都要绕路过来看看鱼来,有时还会给它带风干小鱼,不吵也不闹,也极少在饭点打扰。

今日他却来得早,直把小脸儿耷拉着,眼眶也有些红红的,站在门口,并不像往常那样蹦蹦跳跳去找鱼来。

李怀珠瞧见了,招呼他过来喝粥。

阿卯慢吞吞进来,蹭到李怀珠旁边,撇着嘴小声说:“……多谢李娘子,我吃过了。”

李怀珠一看,觉得这孩子准是心里有事,在家没吃好,也没准是根本没心思吃。

她想起前世自家的小侄儿,每次在学校受了委屈或者有什么不高兴,也是这样蔫头耷脑。

“可店里的粥熬多了,吃不完呢,阿卯帮忙吃一些好不好?”李怀珠去拿了个小碗,盛了半碗粥,又分了几块萝卜烧肉在小碟子里,放在阿卯面前,“尝尝看,甜的,可暖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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