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3 / 4)
这么好的石榴,只当果子吃可惜了。
故人吃石榴,除了鲜食,也有不少法子。
书里记有“石榴浆”,就是石榴榨汁滤清,或以蜜糖来调味,酸甜开胃。
时下市肆又有甜水铺子,若能以石榴汁调色,做成粉红剔透的糯丸子,放入粥品、或饮子里,应当也很不错。
还有可以用来做石榴馒头,以石榴汁和面,蒸出的馒头染着淡淡胭脂色,估计能漂亮……
她便先取了几个开裂石榴的籽,用细纱布裹了拧出汁来,一部分汁水调入蜂蜜,制成了饮子,封存在小瓷坛中,日后冲饮、佐食皆可,另一部分掺入糯米粉揉成元子,混入煮熟的赤豆粥里,再浇上糖桂花,便是限定的‘石榴桂花赤豆元子粥’。
剩下的石榴则与秋梨块、冰糖同炖,做成“石榴秋梨羹”,自家人都喝一些,也好抚一抚燥秋。
雨不知何时又大了,狂风吹得窗框闷声作响。
李怀珠搅动着小炉子上炖好的羹汤,好好的手指头都被石榴汁子染成了胭脂色。
忽然,门口光影一暗,有人走了进来。
她下意识抬头,待看清来人,不由微怔。
谢慈肩头落雨,站在潮润的背光处,好像一副被水润开了墨痕的丹青。
人确实不如往日端正,怀里还抱着几本书,因淋了雨,隐隐透出些微狼狈之姿,可落在如李怀珠这样的“俗人”眼中,只觉得那清冷的眉目像远山忽然近了,男人眼里含着薄薄水光的样子,似乎比晴日还温润些……
谢慈就这么望着人,唤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的店主人。
李怀珠回神,连忙放下手里东西,迎了两步:“谢郎君怎么来了,今日店休呢……”
她说着,往门外瞧了一眼,才发现挂出去的“店休”牌子,似乎被风吹没了踪影。
谢慈顺着她的眼神瞥了眼空荡荡的门边,眉眼微挑,道:“路过巷口,见这边店门开着,想着或许能避避雨,若是打扰娘子店休,我这就……”
“那倒也没事,来都来了,躲躲雨吧。”
李怀珠并不是小气的,心想人都淋湿了,怀里还揣着书,这要是让他走了,自己成什么人了?
“正好灶上温着热饮子,喝些驱驱寒。”
谢慈点头走了进来,在靠门边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先将书卷放在一旁,从袖中抽出帕子,擦拭着脸上的雨水,郎君的手指清癯修长,姿态不疾不徐,就连擦脸这种寻常事,做来也透着斯文清雅。
李怀珠盛了碗石榴秋梨羹,端过来放他面前。
自己也顺手盛了一小碗,本想端去柜上喝,转而想起昨晚的事情来,琢磨了下,又端着碗来,在谢慈对面坐下了。
谢慈抿唇一笑,不置可否。
“是刚做的石榴秋梨羹,郎君尝尝。”她说着,自己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谢慈道了谢,也尝了一口——嗯,酸甜适口,梨肉软糯,石榴籽又添了别样的趣味儿……很像孩子们喜爱的甜水儿。<
他吃东西的样子是极好看的,慢条斯理,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
于是一时安静下来,外头渐渐沥沥的雨声也越来越远。
李怀珠一边小口喝着羹,一边忍不住用余光打量对面的人。
啧啧,这人真是……连喝个甜羹都像幅画儿,心里冒出些句酸词儿,这才是真名士自风流啊!2自己大概只是“真吃货自快活”吧……不对,刚才不是在考虑怎么切入“正题”么?
正胡思乱想着,对面的人忽然抬起了眼。
两道视线没有防备,忽而碰在一起。
谢慈的眸子似乎蕴着浅淡的笑意……一瞬即逝,又像是她看错了。
“这羹清甜润燥,好喝。”谢慈先开口,笑道:“石榴与秋梨同煮,娘子搭配的也好,是今年刚摘的石榴?”
“啊,是。”李怀珠回过神来,晃了晃手里的小勺,“亲友庄上送的,想着光吃果子也没意思,便试着炖了羹。儿素来爱琢磨吃的喝的,粗人一个,让郎君见笑了。”
“娘子过谦。”谢慈放下调羹,碗里的羹汤已下去小半,“能作出这般好汤羹恰是雅事。况且,娘子性情真率,独具慧心,何来‘粗人’之说?倒是我,平日只知读书,于这些生活趣味上,远不及娘子。”
这话听着是夸赞,可那语调,那眼神……已经有了祁檀前车之鉴,李怀珠也算对这样的“搭讪”也有了经验。
心中警铃作响,李怀珠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郎君说笑了。儿是俗人一个。譬如吃东西,就爱大鱼大肉,煎炒烹炸,越是浓油赤酱越觉得过瘾。像什么‘蟹酿橙’、‘莲房鱼包’,尝尝还行,真要论心头好,还得是店里的叫花鸡,撕着吃,满手流油,那才叫痛快!”
她抬眼看向谢慈,意有所指道:“郎君是读书人,锦心绣口。咱们……不太一样。”
兄弟,我都把自己说得这么“油腻”了,总该划清界限了吧?
可谢慈听她说完,脸上却并无被冒犯讶异的神色。
默了片刻,谢慈忽然轻轻笑了声,那一笑,如同春风拂冰,惊起涟漪浅浅。
“叫花鸡……”谢慈喃喃重复,薄薄的唇微微抿起,而后才道:“此物初闻其名,确实不羁,然,吃过才知——其外表质朴无华,内里却暗藏乾坤,滋味又丰腴、又鲜美……”
“依慈浅见,‘叫花鸡’恰似一位布衣芒鞋的才子,外表或许不拘小节,但其胸中所蕴,或是旁人难以企及。如此说来,其粗粝其外,锦绣其中,岂不更见真性情,大智慧?”
他说着,不自觉看向李怀珠,仿佛说的不是菜,而是眼前人。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李怀珠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读书人脑子转得也太快了!怎么还能从一只鸡扯到“真性情、大智慧”上?这帽子扣得……
她正想着怎么把这顶“高帽”甩回去,就听谢慈继续道:“娘子说自己喜‘浓油赤酱’,爱‘大吃大嚼’,可娘子做的菜,无论是‘一鸭三吃’,‘奶汤锅子鱼’,还是今日这碗甜羹,哪一处不细致用心……这样体贴亲切,背后难道不也是一副‘锦心绣口’么?”
第一回听他说这么多话,也是第一回被堵得哑口无言。
李怀珠怔忪片刻,发现自己那些插科打诨的招数全不管用了,顷刻便如同锯了嘴的葫芦,只是呆呆望着对面,一脸赫然。
“……是、是吗?”李怀珠一舔唇角,干巴巴道,“郎君过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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