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1 / 6)
祁檀宴后才换了衣裳,发髻似乎重新梳过,许是饮了几杯寿酒,眼尾染着薄薄一层红。
李怀珠见他进来,将香囊往桌上一放,起身道:“祁大人怎的过来了,前头宴席散了么?”
席自然还没散,弟弟妹妹们在闹飞花令,他不过是寻个由头出来罢了。
祁檀在她跟前站定,瞧她脸颊也暖融融泛着红,温声道:“前头还热闹着,祖母乏了,已让嬷嬷搀回去歇了。我顺道过来瞧瞧娘子……”
李怀珠皱眉,微微一笑。
祁府园子她走过几回了,从宴厅到这儿得穿过两道月门、一处水榭,再绕过半片竹林——这“道”顺得可真够远的。
“今儿匆忙,备不得什么礼。香包里的芍药是去年庄上收的,我自个儿配了几味安神的草叶,气味还算干净。偶尔嗅嗅,想着娘子或可解些乏。”
他话说得端正,眼光也清正,并无半点轻浮,倒教人疑心方才那句诗不是他念的。
看人如此坦荡,自己也跟着脸皮厚了起来,李怀珠将香囊收回匣里,大方福了一礼:“祁大人费心了。”
祁檀虚虚一扶,请她重新坐下,自己也在旁边落了座。
“我是前头忙忘了,”祁檀笑笑,从袖中取出个四方锦包,递到李怀珠面前,“今日宴上用的‘雕花蜜煎’里,有样金橘是江南来的,我让人另包了些。还有几块新制的‘雪片糕’,用是吴江新岁的糯米,娘子既是金陵人氏,不妨尝尝看?”
李怀珠眉眼微挑,看那锦包捆扎得十分仔细,伸手解开系布,露出里面的匣子来。
匣子分左右两格,左旁的金橘个头小巧,橘红又透亮,蜜渍得恰到好处,右边的雪片糕洁白如雪,切得薄而匀,能看见里面星星点点的果仁。
她拈起一块雪片糕送入口中,果然,米粉极细,几乎入口即化,甜味很淡,因为加了核桃仁和干果的缘故,更多的是谷物清香,又尝了一颗蜜金橘,只觉外皮微韧,内里柔软,甜中带着一丝橘皮特有的清苦,冰甜爽口,很是解热。
“好吃。”她眉眼弯了起来,“江南的点心果然精细。”
见她喜欢,祁檀又露出笑意来,“金橘是滁州亲故送来的寿礼,雪片糕是请姑苏老师傅做的,快马送来也没几匣——我料想娘子会喜欢,祖母便允了我送来。”
这话说得人心头一动,李怀珠不是懵懂少女,有些心思再隐晦也能咂摸出味道来。
灯火憧憧,檐下燕子呢喃。话说到这份上,再装傻就没意思了。
李怀珠拈了颗金橘,慢慢吃了,才抬眼看他:“大人特意过来,怕不止是为了送点心吧?”
她问得直接,却也坦然。
祁檀微微一缓,果然也不再迂回。
“娘子慧心。确有一事思量许久,想与娘子一谈。”
祁檀正襟而坐,正视李怀珠道:“自与娘子相识,祁檀心折久矣。今日祖母寿宴,又见娘子谈笑风生,又得她老人家喜爱,更觉世间少有能如娘子通透睿智之人。”
祁檀顿了一顿,目光灼灼:“祁檀愿以正室之礼,三书六聘,迎娶娘子为妻。不知娘子可愿?”
来了。李怀珠心里叹了口气,忽然抬眸,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大人今日请儿来府上,府中亲友可知儿的来历?”
祁檀一怔,道:“祖母是知道娘子是尚食局出身。”
“哦?”李怀珠挑了挑眉,“那大人可说明白了,儿是怎么‘出来’的?”
“……宫中事多繁杂,娘子被黜实是境遇所迫。”祁檀还想为她分辨。
李怀珠一笑,心下便明白了。
祁檀怕是只与老夫人说了她是“宫中出来”,却隐去了“黜落”的细节。
“大人有心了。”李怀珠微微点头,“但有些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您今日能瞒下‘黜落’之事,他日又能挡住多少闲言碎语?”
祁檀眉头微蹙:“我……流言碎语,我自能担待。至于母亲与祖母处,我既认定了娘子,便会尽力周全。祁家并非刻薄门户,祖母今日对娘子亦是喜爱有加……”
祁檀说罢,李怀珠却轻轻抬眸,望向了他。
“大人厚爱,如此坦诚以待,儿感念于心。然,婚姻大事,从来不只两情相悦。”
“令堂虽常年礼佛,但为母者焉能不望子成龙,不盼家族绵延兴旺?”
“再者,即便老夫人与令堂开明,不计较我的出身。可娶一个被宫中黜落的商女为正室,于祁府名声可有影响?于大人同僚交际之间,可全然无碍?日后京中往来,各府筵席,大人可能确保儿不因出身受冷遇?而我自己,又是否愿意从此被困于后宅,周旋于这些琐事之中?”
李怀珠不是个拖沓含糊的性子,做事利落,说话自然也不喜欢藏着掖着,一连几个直球问题,问的祁檀神色渐渐凝住。
他并非没有想过这些,只是情之所至,总愿相信事在人为,此刻被她逐一剖开……
李怀珠看着他不语,心下已是了然,道:“大人,儿自小散漫,所言绝非自薄。有些事,是真的要思量好。”
更要明白情分再浓,也难抵消磨磋磨。
话音落下,小厅一片安静。
祁檀坐在那里良久未动,半晌才站起身,朝李怀珠行了一个长揖。
“娘子……”祁檀低声道:“是祁檀唐突了。只顾一腔心意,未曾深思熟虑,便妄言婚娶,险些陷娘子于两难。”
他揖着,头微微低着。
李怀珠瞧着他那认真的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人,倒真是个君子。
她到底也站起来,侧身避了避,没受他全礼。
“大人磊落坦荡,愿以诚相待剖白心迹,何来唐突。况且今日把话说开,你我心中都干净了,日后再见岂不更好?”
她走到桌边,拿起扁匣递还给他,笑道:“这香囊甚好,只是它所寄之情,于你我而言却不妥。不如就物归原主,改日儿做些寻常香包,赠与老夫人和府上女眷,倒是很合宜。”
她轻轻巧巧几句话,既全了对方颜面,又划清了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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