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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西瓜田(1 / 2)

夏是绵长的,从石榴花颤动的五月到绣球花凋零的九月,夏有无数张面孔,藏在蜻蜓的眼睛里,也藏在绵延无垠的瓜田里。

童年的陶屿很难说幸福或者不幸福,她被父母送回老家,在奶奶身边度过了最初的几年。

乡下是特殊的,有树、有山、有田地,还有一条小河。

她跟着奶奶在地里疯玩,头枕在草上、闻到有太阳烘烤过的青草气味;蚂蚱会跳到身上,她便咯咯地笑。奶奶很少管她,大约能保证一天有两顿饭吃,剩下的时间,她只能看见奶奶在田里劳作的背影。

奶奶是个勤劳又沉默的人。

夏天的白天很漫长,清爽的早晨、灼烤的午后、蟋蟀长鸣的夜晚。小陶屿最喜欢傍晚,下午天将黑未黑的时候,奶奶在屋外放下背篓,进屋里扯下灯绳,把今天收回来的菜淘洗几回。

小陶屿会抢着帮忙,两只手还吃不上劲,但是剥剥豆子还是可以的。

夏夜里的晚餐常常是玉米、豆子,偶尔会有茄子和丝瓜。奶奶做饭简单,玉米和豆子都是清水煮煮,茄子切块炒炒,就这样一人一碗,玉米就是主食了,有时候再洗一把小葱蘸上自家下的大酱,就这么吃起来。

小孩子的味蕾是最敏感的,稍微炸糊的烧焦的东西都不肯吃,而陶屿偏偏爱吃这样简简单单煮出来的玉米。奶奶扒玉米皮很不精细,最里面的几片嫩玉米皮和须子都留下了,连同摘下来的或是带枝的毛豆,一起扔到锅里去煮。

“吃吧!”

热气腾腾的玉米和毛豆端了上来,玉米的甜和新鲜豆子的香浓郁得让人食指大动。先吃豆子,等玉米凉了再吃玉米。

一老一小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只是专心啃着香甜的玉米。奶**发已经花白了,牙口却很好,啃玉米的时候整整齐齐,没有一粒玉米被浪费。

“奶奶……”小陶屿几次想说话都咽了回去。

等盆里的玉米被吃得只剩最后一个的时候,奶奶才如梦初醒似地站起来:

“你吃吧,我要准备准备去地里了。”

家里的西瓜田在离家很远的坡地上,也许如今看并不至于很难走,但对当时的陶屿来说无异于天边。田埂很黑,要打着手电筒走;路边有割人脚的野草和赶之不尽的蚊虫;还有蛙鸣、狗叫,偶尔有远处的公路上传来的汽车轰鸣声。

小陶屿就这么跟在奶奶后面,她想牵奶奶的手,但是窄窄的田埂不能一次通过两个人,她只好亦步亦趋地跟上,奶奶走得很快,也不同她说话,她只是莽然地向前走,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向更黑暗的山坡。

瓜棚就在田地的左边,奶奶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她放下手里的竹篮,把小陶屿叫过来:“你睡觉去。”

小陶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我不睡。”

“你不睡老虎要来吃你。”奶奶做出吓唬她的怪样子。

小陶屿还是不睡,她学着电视里的样子说:“有奶奶呢,我不怕!”

说完,她偷偷看奶奶,然而奶奶的反应和电视里一点也不一样,她好像没有听到,只是木然地注视着虚空,非常疲惫、非常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老人的叹息是这样的,即使是四岁的小孩也能听懂。

小陶屿不再说话了。

——

瓜棚里只有一张木板搭起的床,奶奶把小陶屿赶上床,又把瓜棚里点上蜡烛,昏黄的灯光映照下,外面更加黑。

夏夜的风从野地里钻出来,越过瓜田,吹到窝棚里的时候,声音大得让小陶屿的心脏几乎从嘴里跳出来,她小心地从毯子底下把眼睛露出来,看到靠在床边的奶奶正在打瞌睡,手中的蒲扇摇着摇着,已经垂了下来。

有蚊子在奶奶的胳膊上飞来飞去,小陶屿蹑手蹑脚地爬起来,她记得点灯的桌子下面有一瓶独蒜泡的驱蚊水。

虽然她的动作已经尽量轻了,但是下床的时候还是勾到了奶奶的衣服,奶奶猛然醒来,手已经攀住了夹在木板缝里的镰刀。<

没有声音,但小陶屿也从奶奶浑浊的、瞪大了的双眼里感受到了什么,她吓得跌坐到地上。

“奶奶......”

这一声打破了僵局,奶奶的白发像是突然颓弱了下去,镰刀“哐当”一声砸到了地上,她的表情像是憋住了无数的怒火:“死丫头,你不睡觉等什么!祸害精!”

这是从没出现过的奶奶。

小陶屿静静地坐在地上,后面奶奶应该还骂了一些什么,但她已经全都不记得了。花白头发的老人嘴在动,唾沫星子溅得很高,落到了陶屿身上的汗衫上,她的思绪已经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这一幕其实常常在陶屿的记忆中浮现,但是长大之后的陶屿很少感到她在那天被伤害了,因为她记得更分明的是奶奶颤抖的白发和粗糙的、布满老年斑的皮肤。

奶奶——太累了。

——

“我早就说过你不行......”

陶文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在酒桌上被说这样的话了,但他也只能笑着躲过去,他没有背景,不敢跟领导当面冲突。

好在他为人向来亲和,已经有人主动帮他解围了:“实话说,我们这些人里我最羡慕陶文,有个那么贤惠的老婆......”

陶文已经被酒烘热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自豪的神色,腰杆也挺直了些。

他一个农村娃,靠着自己努力留在了城里,还接了老丈人的班,这已经比他应有的未来好太多了。

“真的,听说你媳妇儿每天晚上都给你端水洗脚,真是让人羡慕......”

陶文干笑了两声,没有接话茬。

觥筹交错间的交情到底没有那么牢靠,在酒杯后面,有一些不动声色的眉来眼去偷偷传递着嘲笑。

夜已经很深了。

陶文喝得醉醺醺的,几乎是被抬回了自己家。在门框上被重重磕了一下,直接滚进了客厅。

“嫂子,你照顾一下哥。”

送他回来的年轻人是今年刚到单位的,想起关于陶文的许多传言,下意识地伸头往屋里看——不过是单位分的普通老房子,装修也有些过时了,唯一让人眼前一亮的是特别干净,桌子橱柜都亮堂堂的,连水晶灯上的积灰都擦得一尘不染。

被她叫嫂子的女人从里屋跑出来,此刻她大概已经睡下了,顶着一头蓬乱的卷发,脸色里有难言的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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