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葡萄(1 / 6)
烟灰突然掉在地上,惹起夜里一点猩痛的红。进门的地毯被烫出了一个洞。
宋宋回家了。
她回家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门口吸烟。这个习惯不知道何时开始的,也不知道何时结束。
屋子里很空,以前她是小孩的时候并没有这种感觉,那时候家具很高大,水晶灯也很巍峨,现在却变小了,一切都变小了。门框、柜子、桌椅、电视、窗户。
当然还有从窗户前走过来的妈妈。
小时候的妈妈很高挑,像一棵树。然而此刻正在走过来的妈妈却变得瘦小,像树上的一截短枝。
“妈妈。”
她唤了一声,希望得到她的回答,但汤晓明只是看着她,经过上次的长谈与争吵,她们之间虽然没有孩提时代的那种亲昵,也没有少年时代的那种暴烈的冲突。
“妈妈?”
又叫了一声,这一声比刚刚的声音大,但汤晓明却更无所适从的样子,她停下来,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露出古怪的表情。
宋宋学着陶屿和向晴的样子比了个动作:
“你—怎—么—了?”
汤晓明依然挂着古怪的笑,她轻轻撩起自己鬓边的长发,耳朵上包着的纱布让宋宋倒吸了一口冷气。
妈妈的声音是熟悉的,但也陌生,像刚刚才学会说话的生涩:“我耳鸣得太厉害,正在治疗。”
宋宋过来替母亲查看耳朵,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医生甚至也找不出病因,一开始吃的药没有效果,后来换了中药,直到医生开口劝病人放好心态。
“你不去想,说不定就好了,你经常想这个事,就容易给自己心理暗示和压力,耳鸣也就容易更严重。”
汤晓明坐在医生对面微笑着点头,在电视台工作的习惯就是只要在外景场合,在外人面前,她几乎要下意识地露出假笑。
除了在宋宋面前。
当然,宋宋不是外人,但宋宋也不是让她觉得舒心的家里人。面对这个女儿,她有时候会觉得失落,有时候会觉得恼怒,但很少觉得舒心——当初生宋宋的时候,她就已经吃了很多苦头。
“为什么生你哥哥的时候就比生你容易呢?现在他读书也比你容易。”
汤晓明的这句抱怨曾经轻轻地落到青春期的宋宋身上,穿着校服的她假装没有听到,抖落这句话就像喜鹊抖落尾巴上的雪。
可是为什么她就这么不理解自己、不心疼自己呢?
明明电视台的同事这么说的时候,她们都能得到女儿的内疚与关爱。
宋宋却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
“这个小棉袄漏风哦。”一起喝茶的太太们会半是调侃半是讥讽地对汤晓明说,让她华丽旗袍下的脚背僵直地一惊。
“说什么呢?明明是生第一胎没修养好就怀第二胎,肯定生得不容易啊?”本来已经拎着包出了客厅的宋宋又折回来:
“你们生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是我叫你们睡……”
汤晓明扔下自己的杯子跳起来捂宋宋的嘴,防止她说出更有伤风化的话来。
太丢脸了,太失败了。
除了那张脸,宋宋几乎没有任何让亲友称赞的东西。宋风闻对此却并不在乎:“宋宋的个性,很像我,好极了。”
彼时宋宋还愿意乖顺地穿着学生制服去参加应酬,宋风闻的语气却让汤晓明嗅到了几分不安的气息。
就在那个周末,她把女儿房间的锁换了,钥匙埋到了装饰书柜的最底层。
那是全家没有人会去的地方。
后来宋宋上了高中,与家里的关系变淡,之后出国,真的像一只喜鹊一样,越飞越远了。
这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当然会惦记。
只是有时候也觉得困惑,为何她与她并不连心。她与汤寻云不是亲生母女,可是宋宋是她在产房拼了命生出来的,为何也是断了线的风筝,不会再落回母亲身边。
再年轻一些的时候,她怨怼过老天,羡慕过同事,与丈夫宋风闻闹过,甚至寄情到儿子宋昱身上,然而时间流逝,没有任何答案。
对啊,怎么会有答案?
她的人生,别人怎么会有答案。
而且——她已经快五十岁了,五十岁的秋天比二十岁的秋天更寥落,金色的栾树花开得很寂寞。
那是岁月的颜色。
她突然好想妈妈,不是那个生她的女人,是那朵沉默而坚毅的云。
——
“你能背全吗?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后面是什么?”
“啊?都知天命了后面还能干什么?”
“嘿嘿。”
两个年轻女孩的对话是活泼轻巧的,也不知道为何会如此,从影视剧里到书本里,好像很少出现五十岁之后的女人。
她们在干什么?她们在想什么?她们的身体有什么变化?她们对她们的生活有哪些愿望?
宣染的身份是调查记者,有时候她也会被自己的身份迷惑,想象中的自己应该扛着镜头举着话筒冲在第一线,但更多的时候她做的是安全的工作,走访调查、撰写文稿、整理提交。
“我喜欢你。”主编曾经揽着她的肩膀醉醺醺地对她说,“你一点那些狗屁理想都没有,踏实。”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