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那壶果酒(1 / 3)
那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混在出京的商队与行旅中,像一滴水汇入江河。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咕噜”声,一路向北。
车厢里,温软蜷缩在角落,身上裹着最厚实的棉衣,怀里却死死抱着那把冰冷的匕首。那是霍危楼留下的东西,隔着衣料,那坚硬的轮廓紧贴着他的心口,像是那人无声的陪伴。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马车外的世界,从京城的繁华,逐渐变成了郊野的荒凉。风越来越冷,刮在车帘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远方战场传来的鬼哭。
同行的亲兵看他脸色一日比一日差,嘴唇干裂起皮,几次劝他停下歇息,都被他摇头拒绝了。
“快一点。”他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声音沙哑得厉害,“再快一点。”
他怕。
怕自己晚到一步,连那个男人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日夜兼程,马停人不停。他们沿着官道疾驰,途经的每个关卡,守将一看到那枚玄铁令,无不躬身放行,甚至主动换上最好的快马。
温软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皇帝那道旨意的分量。
可他心里没有半分感激。若不是朝堂倾轧,兵部掣肘,霍危楼又何至于落到如此境地。
越往北,天气越是苦寒。滴水成冰,哈气成霜。车厢里放着的食物早就冻成了冰坨子,根本无法下咽。温软的身体本就底子薄,连着数日的奔波和心力交瘁,让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这日傍晚,马车行至一处荒野驿站,带队的亲兵强行停了车。
“夫人,不能再走了。”那亲兵红着眼,跪在车外,“您再这样下去,还没到北境,身子就先垮了!”
温软掀开车帘,外面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看着跪了一地的几个汉子,他们眼里的担忧和恳求,像极了霍危楼发火前皱眉的样子。
心口一酸。
他知道,这些人是将军留给他最后的护卫。他不能让他们为难。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吹散,“就歇一晚。”
驿站里破败不堪,只有一个聋哑的老卒守着。亲兵们生了火,将冻硬的干饼烤热了递给温软。
温软没什么胃口,只小口小口地啃着,目光却一直望着北方的天际。
夜里,他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无论如何也睡不着。鹰愁涧,那三个字像梦魇一样,在他脑子里反复出现。他想起霍危楼曾跟他讲过的北境趣闻,说那里的天,蓝得像宝石;那里的狼,会对着月亮唱歌。
他唯独没说过,那里的战场有多残酷。
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像是潮水一般将他淹没。他紧紧抱住怀里的匕首,把脸埋进冰冷的被子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将军……
你到底在哪里……
就在他几近崩溃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喧哗。
“是援军!是朝廷的援军到了!”
温软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坐起,连鞋都来不及穿,就冲了出去。
驿站外,火把通明。一队队的兵马,盔甲鲜亮,正从官道上源源不断地开过,军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敢问是哪位将军领兵?”温软的亲兵上前询问。
一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将领看了一眼他们,又看了看从屋里跑出来的温软,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蔑:“我乃新任征北大将军麾下先锋,奉旨驰援北境。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此逗留?”
温软心头一沉。
新任征北大将军?
那霍危楼呢?
他拨开身前的亲兵,冲到那将领马前,仰起脸,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我问你,霍危楼霍将军呢?他现在何处?”
那将领低头,看到一个身形单薄、衣衫陈旧的小郎中,竟敢直呼镇北将军名讳,眉头一皱:“霍将军?哼,一个败军之将罢了。我军斥候回报,鹰愁涧已被蛮族大军付之一炬,连只鸟都飞不出来。他怕是……早就尸骨无存了!”
尸骨无存。
温软的脑子“嗡”的一声,炸成了一片空白。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煞白如纸,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
“你胡说!”他身后的亲兵们怒吼出声,齐刷刷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那将领脸色一变,厉声喝道:“怎么?你们想造反不成!”
“你再敢咒将军一句,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一触即发。
温软却像是没听见周围的争吵。他只是站在那里,摇摇欲坠,那双总是水汽氤氲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他信了。
不是信这个人的话。
而是连日的奔波、恐惧和绝望,终于在此刻,压垮了他最后一根神经。
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洒在那片被霜冻得发硬的黄土地上。
“夫人!”
在一片惊呼声中,温软身子一软,直直地倒了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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