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1 / 3)
任诩微怔。
内室安静,烛火轻轻曳动。
任传庭似将全身力气都用尽,方开口道:“后来我才知道,你母亲精通药理。”
“她早知道那方子有问题,一直没说,是知道侯府郡夫人容不下她这个罪臣之女,她是……”任传庭的头低了又低,声色难言痛楚,“她是,怕她的存在给我添麻烦啊!”
任诩手背青筋凸起,眼眶微红。
“弥留之际,她同我提了此生唯一的要求,”任传庭转过身来,看向任诩,“你母亲,要我无论如何,护住你。”
任诩忍不住皱眉道:“那阿姐呢?”
“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自张氏得知你母亲的存在后,京中对于我养了外室的流言便四起,好在她懂得顾及侯府,没有宣称她是罪臣之女,又因得要顾及她自己的儿子,也未敢宣扬你的存在,”任传庭的声音寒了几分,“她怕你这个庶子要夺了她儿子的爵位,又怕殷殷因有了儿子在外根基渐稳,故而连夜假意同我阐明了要害,声称你母亲乃戴罪之身,生女之事亦被外人所知,定不能迎入府中。但是你毕竟是我的血脉,她要你入府记在她的名下,来好好教养。”
“我知晓她是什么意思,她是要将你看在眼下,才能安心,”任传庭叹息一声,道,“我那时自负,只觉得自己能护住你。可若不是她这么多年对你的教养,又由得家中小厮对你刻意引导你母亲和阿瑜的事,你又何至于此。”
任诩目光深幽,没有回应。
“后来,”任传庭的面容忽而扭曲了瞬,“不知为何,你母亲的事忽然被霍家知晓,他向来恨柳家入骨,当年若非柳老御史的谏言,霍家也不至被发配受墨刑。他得知你姐姐是柳家后人之后……“
任传庭说不下去了。
他闭上眼,喉间似有哽咽。
任诩站在原地,薄唇抿紧,一动不动。
他想起那年冬天,他赶到城南的时候看到的一切。
大雪覆在院中,院门被踹开,屋内一片狼藉。
他的姐姐倒在地上。
怀胎十月的身子,衣裳被扯得不成样子。
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面色苍白如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人已经没有呼吸了。
“你知道,”任诩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明明一直都知道。”
“是,”任传庭的手忽而覆在香案上,征战沙场一生的人,此刻却像全身都失了力气,他声音忽而高昂而激动,“可我不能!”
“我如何和霍家鱼死网破?我若抛舍一切俱焚同尽,侯府怎么办,”他一拳重重砸在香案之上,看向任诩的目光闪动,“你怎么办?”
“他们害得我阿姐如此,我若是你,拼了命也要同他们同归于尽,”任诩咬牙冷笑,“这样的侯府富贵,你稀罕,老子却不想要。”
“可你娘说了!要我无论如何都要保全你!这是她的遗志,你也不管不顾了吗!”
刚强了一生的老侯爷此刻竟现出分外脆弱的神色,他很缓慢地伸手,掩面。
声音字字分明地从哽咽的喉间滚出。
“你以为我不恨吗?你也我不想宰了他而后快吗?那是我的女儿……那是我的女儿啊!”
“可斯人已逝,我不能够、也不允许你再有事,我就是拼了我这条老命也要保全你任诩,因为你身上流着她的血,你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留给我的念想了。”
任诩望着自己的父亲,这一瞬竟然觉得他有些陌生。
瞧着他这般激烈、毫无保留的情绪宣泄在自己面前,和他以往认知里的冷漠薄情全然不同,他似乎很在意、也自觉深愧于她。
他忽然想起父亲从未用小娘来称呼过他的母亲,在他眼里,她就是他的母亲。
仿佛知道任诩在想什么一样,任传庭缓了缓,道:“张氏家中于任家祖上有恩,她有所出,无所过,我不能休弃。可她这些年做了什么,我心中清楚。京中众人皆传你母亲是我的外室,可在我心中,她才是我的妻。”
任传庭的脊背弯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砖。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什么支撑一样,很慢地塌了下去。
“是我的错。”
他的声音从极低处传来,沙哑而苍老。
“是我无能。我没能发觉异样,没救得了她,也护不住你姐姐。这些年我不敢查、不敢问、不敢提。”
“是我亲手把她领出了那个地方,本想许给她一辈子的安稳,却害了她和阿瑜的命。”
任诩低着头,看着父亲伏跪在地上的脊背。
那道脊背曾经挺得像一杆枪,在战场上从未弯折过,此刻却被重如千钧的愧疚所笼罩。
任诩张了张口。
有太多想说的话堵在喉间,却一个字都说出不来。
恨也不是,原谅却更谈不上。
可他忽然就想起了蒋弦知曾在他耳畔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
你不要杀人,好不好。
似乎有什么情绪在经年的陈冰中缓缓融解。
母亲、阿姐和她,都希望他能好好活着。
他一直知道他和父亲是不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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