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1 / 2)
对一个有责任心的医生或老师来说,最令人难过的不是他们无法医治好某个病患,或是不能教导好某个落后的学生,而是他们想要提供帮助却被拒绝了。
只不过白语默没有这么高尚,他会成为心理医生并不是出于想要悬壶济世的崇高愿景,而是因为他对人类的心理很感兴趣。
接诊病人的过程也是他探寻人类心理的过程。而在通常情况下,他总是会比他的病人更适应这样的对话。
现在当然也是,他看得出时然并不喜欢这样的对话,她拒绝向他袒露她的内心,还选择反过来回击他。
站在医生的视角上,时然是个棘手的就诊者。
白语默并不认为她有严重的心理或精神疾病,有一点创伤后的应激反应,大概率有轻度的抑郁和焦虑症。
但在现在高压的社会环境中,年轻人很难保持完全的心理和精神健康,如果心理和精神健康也纳入常规体检项目中,大部分人都会得到轻度焦虑的诊断。
整个社会都是焦虑的。不能指望在一个彻底腐烂的苹果里找到完好的果肉。
只能等待它彻底地腐烂,再等待苹果核里的种子发芽,长成新的树苗,结出新的果实。
他和时然都是这个腐烂的苹果中的一个细胞。时然说的情况他其实知道。
只是她对他的猜测也没有错,他母亲出国留学后认识了他的父亲,两人定居海外生下他。
他祖父也是移居的华侨,他身上只有四分之一的欧美血统,但他从小成长在一个相对包容的环境中。
他父母都是博士,母亲从事教育领域的研究,父亲是工程师,他从没有过时然说的,受到伤害后还要被父母质问指责的经历。
人总是很难凭空想象出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此刻他也没法自以为是地对时然表示共情。
但他不得不承认,时然是个很有趣的案例。
“该感到抱歉的是我。”白语默温和地说,“但是我还是希望我们能继续对话,当然,如果你感觉到不适或者被冒犯,可以随时选择结束,可以吗?”
时然抿着唇点头,“好。”
“你刚才提到你认为你是个相对完美的受害者,我可以认为你比较在意你熟悉的亲友在知道这件事后对你的看法吗?”
“普通人应该很难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但我觉得我没有这么在意。”
时然看了看帮她的手机插上充电器,又重新回到玄关的周肇之。
“您知道的,很多能绊倒普通人一辈子的事情,对您和周总这样的人来说,只是一块可以随意踢掉的小石头。
“我有幸得到周总的帮助,意味着我在这件事上已经不能算是一个普通的受害者了。您可能不知道,我和孙一鸣,也就是袭击我的人结下仇怨,是因为他最开始造谣诽谤我。
“我当时选择用合法手段维护自己的权益,我找律师给他发律师函,但是律师告诉我大概率是不会有什么维权结果的,而后来孙一鸣向我道歉,很大程度是因为我老板帮我出面了。
“在这件事情上,我接受了很多不属于普通人能得到的帮助。这些帮助也包括让我现在能和您坐在一起对话。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精卫中心的号要上百一个,而且很难预约。
“但是因为您和周总是朋友,您愿意在下班时间赶到这里听我说这些没什么价值的话。其实我想说的是,普通人的看法真的没什么值得在意的,我也是个普通人,我知道我的看法真的左右不了什么事情。
“普通人愤怒到极致也不过是拿起斧头砍掉另一个普通人的头。要说在意的话,我可能只在意我父母的看法。不过这大概是因为我十几年来已经习惯了从他们身上得到认同和安全感,不过如您所见,我现在正在尝试改掉这个习惯。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无条件地永远爱另一个人,爱子女可能是因为他们是自己的血脉传承,也可能是爱他们理想中的子女的模样。但我没法一直按照我父母的设想活下去,我没法按照我母亲的期望和孙一鸣谈恋爱,甚至以后结婚生子。
“我母亲可能不会因为这一点而完全放弃对我的爱,但一个瓷器裂纹后,即使没有漏水不影响使用,也没法再把它当作完好无损的优等品来销售了……对不起,我自说自话地说了好多无关的话。”
白语默微微摇头,“你说的并不是没有价值的话,也不是无关的话。我很高兴你愿意和我说这些。”
时然看着白语默,突然觉得他和周衍之有点像。
或许是因为她现在的心理和精神状态确实不太正常,她比平常话多得多,这时候甚至能问白语默:“您认识周衍之周老师吗?”
白语默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依旧温和地点头,“见过两次,算是认识。”
“您给我的感觉有点像他。”时然说。
周肇之站在玄关,听到这句话,心想时然还真的挺会看人的。
某种意义上来说,白语默和周衍之其实是一类人。
白语默并不觉得这句话冒犯,相反,还露出笑来说:“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观点。”
时然没有接话,在白语默再次发问之前,周肇之的手机响了。
周肇之接起电话,“王局。”
是警局的电话。时然看向周肇之,白语默也跟着转过头。
周肇之的电话没有接太久,最后他说:“我知道了,我们现在回去。”
他放下手机看向时然,“联系上你父母了,你父亲正从外地赶回来,你母亲已经到警局了,正在等你过去。”
白语默也转过头看向时然,但时然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比起期待,看上去更像是抗拒。
白语默在来的路上简单了解过这次案件和时然的情况,时然是独生女,父母都是老师,工作体面,家庭和睦。
除了工作忙碌外看上去没有什么值得指摘的地方,但这样在外界看来相当不错的家庭,现在让时然本能产生的情绪是抗拒。
或许就像是时然自己说的,她现在已经过了最开始无助渴望得到人陪伴的阶段,现在理性占据上风,她不想被她爸妈围着追问。
“一起走吧。”白语默站起身。
时然也站起身,却先回卧室,把从警局带来的毛毯拿上了。
白语默就像是在观察自己的实验对象一样,视线一直跟着时然。周肇之看着白语默,突然有点怀疑他让白语默过来是个错误的选择。
他和白语默是在国外留学时认识的,周肇之去上心理学的选修课,同班的白语默主动向他搭话。
白语默比他小三岁,虽然是外籍华裔,但中文说得很好,只不过两人的交际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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