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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1 / 3)

陈茜儿因见文甫难得问起这些家务事,想着自从宴章回家来,大概是看在死去大老爷的份上,文甫待这侄儿就比别人略显亲厚。连宴章国子监的那班同僚,他也打点了礼给各人送了一份去。

后来宴章媳妇进门,他又命人打了只黄金长命锁,可见其爱屋及乌。

一念及此,茜儿便细问银儿杏儿两个,银儿说道:“听说三奶奶把二太太的娘家侄儿打了。”

茜儿添说:“二太太有个侄儿从京城来南京送寿材,昨日事情办完了才搬进咱们家来住,叫许常林的,从前倒没见过,按理要来拜见咱们,不如我备份礼送他?”

文甫不知怎的,一听这话面孔便板下来,“送他做什么?想来他在咱们家无礼,才会挨三奶奶的打。”

茜儿只得转问银儿,“宴章媳妇为什么打他?”

银儿笑道:“老爷说得不错,的确是那许家表少爷没礼在先,听说他上晌在黛梦馆后头那清心池边撞见了三奶奶,好像是调戏了三奶奶几句。三奶奶也不知哪来那样大的力气,把许四爷打得鼻青脸肿。听说还不是头一遭打他,在外头也打了一回,两个人还一齐掉进了池子里。”

杏儿添说:“咱们这位三奶奶,饭量格外大,力气自然是吃饭吃出来的。”

她的确饭量大,那日在兴水楼碰见,她吃了自己那一桌,在文甫这桌上也没少吃。也怪,怎么吃都是那副瘦条条的样子,脸是张小圆脸,略显愚钝,也显得可爱。

文甫面带笑意,连茜儿替他搛菜,他也忘了抗拒,只问银儿:“宴章呢?就没向二太太说说情?”

“这才有意思呢,宴三爷只说了几句,二老爷就主张不罚了,还谢了三奶奶。倒是宴三爷为了给二太太留情面,主张说罚还是该罚,叫罚三奶奶背熟《颜氏家训》。”

茜儿稍稍敛眉,“听说三奶奶不识字,怎么背得出来?”

“宴三爷说他有法子,半月后才向二太太交差,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文甫禁不住插问一句:“三奶奶不识字?”

茜儿见总算问到她,柔情笑道:“说是只识得数,我看她虽没读过书,性子倒爽利得很,心里有事都摆在脸上,走到哪里都是乐乐呵呵的。”

这倒不错,文甫想起她那张笑脸来,也自微笑着搁下箸儿,“三奶奶刚来咱们家一个月,就挨了罚,大约伤心。她人生地不熟,身边连个陪嫁的人都没有,你是婶娘,得空去安慰安慰她。”

茜儿见他要往卧房里去,忙扶案起身,“我听说你急缺两千银子使,不如从我这里拿去?”

文甫顿步,回首时脸上笑意渐冷,“不必替我操心了,你的钱你自己留着,万一哪天老太爷还有用处呢?”

茜儿最怕他提这事,她当初能嫁给他,全凭一份丰厚的嫁妆。那时候老太爷生意上缺十万两银子周转,娘家便替她预备了二十万嫁妆,老太爷悔了原来替他定好的一门亲,改与她陈家结亲。

她十分清楚,这段姻缘是她勒索来的,所以她一向有些亏心。

她招呼两个丫鬟进去替他找东西,自己悄悄踅到廊下来,果然见他那小厮照升在墙下站着等他。

“老爷在崇文巷里赁了宅子住,是不是?”

照升抬头一看,她脸上虽挂着一丝笑,语气也极尽温柔,却没由来叫人觉着些可怖。他虽不怕她,可文甫有交代,不必要瞒她,反正她早晚问得出来。他只得如实点头。

“那宅子是他自己住呢,还是有别的女人也在那里?”<

“太太多心了,没有女人,只老爷一人住着。”

茜儿总算放心,将腕上的镯子撸下来给他,“老爷常不回来,你替我照顾好他,要常劝他不要为生意上的事太费心劳神,钱是赚不完的,咱们又不缺钱使。还有出门时得当心,你有拳脚功夫,要护好老爷。再有,外头若有女人亲近老爷,你可不许瞒着我。”

照升不论她说什么,只是一味点头。

这时茜儿回过身去,见文甫站在门前,不知站了多一会,却不作声。她小心翼翼朝他笑了笑,他似乎懒得责怪,只半笑不笑睇她须臾,领着照升走了。

茜儿倒将他的吩咐奉为纶音圣旨,次日趁午饭前,在妆奁内翻出一对红玛瑙耳珰,特地走去黛梦馆安慰童碧。

这一早童碧睡得不安稳,昨日从早到晚学着背书,嘴皮子险些都不是自己的了,何况脑子?一夜间乱做梦,不是在埋头写字就是在摇头晃脑背文章,脑浆子不知摇散到了哪里去,混混沌沌老早就醒来。

一撩帐子,便稀里糊涂问:“我脑子呢?”

燕恪背身立在榻前换衣裳,陡地吓一跳,回转过来瞅她。

窗外蓝得昏黯,那天色却足以照清他上半身。他素日瞧着不大显壮,没承想脱了衣裳,倒是胸膛坚实,腹肌微突。

只是皮肤上纵横交错着许多旧伤疤,右面胸膛上也有一道极厚重的疤痕,十分醒目。童碧忙跳下床来,到他跟前弯腰细瞅。

瞅得燕恪极不自在,拿过衣裳要掩,一念又觉得这动作十分扭捏,又不是女人,反正业已被她瞧见了,犯不着再遮掩。

只是她瞧着瞧着,竟伸手朝他胸口摸来。她那手滚烫,摸得腔子里这颗心猛地一跳。他退了半步,“你做什么?”

“你这些多是鞭伤,只胸前这处是刀伤,应当是匕首,不够长,再长一寸你就没命了。”她双眼闪烁着撵一步上来,“容我再细看看,没准我能把凶犯给你揪出来。”

燕恪已将白色中衣套上,低着头系衣带,声音有些沉闷,“不用你揪,这道疤,是广州府牢营的犯人干的。”

“他为什么要杀你啊?”

他系好衣带抬起脸来,好笑道:“你也坐过监,难道里头没犯人打你?”

童碧点点头,“有是有,不过一个监房里拢共十五.六个女人,都被我打翻了,我在里头当了三个月的大姐头。说实在的,三十四岁的女人,跟我娘一般年纪,管我叫大姐,我还有些不得自在。”

险些忘了,向来只有她打人的,谁能打得了她?

燕恪微笑着啧啧称赞,“我要有你这本事,也不必经这些生关死劫了。”

“他到底为什么要杀你啊?”

“不为什么,牢营的差官闲时就爱捉弄犯人,对待新去的犯人,就挑个日子,放饭的时候叫大家斗殴,赢的定员有两个,输的得捱到下次赢了才有得吃。”

他一介书生,根本不擅斗殴,也不屑为一口饭无端斗殴,直到一日一日饿下来,人也饿成了畜生,跟着一群人厮打起来,好似野狗抢食,但他无论如何也抢不上一个定员。

“那你就一直挨饿啊?”

“后来我琢磨出来了,打架斗殴无非是比狠,我比他们狠,我在采石场拣了块石头,偷偷带回牢营,再下回,我砸翻了人,夺了那回的定员。”

真是瞧不出,童碧歪着脑袋啧啧称奇,“那你怎么反被人捅了?”

他笑了笑,“牢营那地方,我一介书生,单靠手狠是混不长久的,总有人比我还狠。捅杀我那人姓孙,也是个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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