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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1 / 2)

到次日,送殡的人悉数归家来,无人察觉客院那间屋子有何不对之处,众多下人都忙着往昭月院去,在许多彩那头领取过年的年例与赏赐。领完的人,好些都先放回家过年去了。外头各行的掌柜伙计们,也自有文甫等人各自去发放赏钱东西,放完便关铺子,等元夕之后才回来开工。

第二天吃过午饭,燕恪也赶着去了泰定一趟,与于掌柜放完银钱货物,打发各伙计归家过年,只留了两个人巡查看守,便收了银库钥匙归家来。

刚进门大门,被路四在后头喊住,路四边走边回说:“怀仁巷小的昨日去过了,因怕惊动屋里的人,没敢敲门,只同左右邻居打听了一回。两边邻居都说那院里住了十来个人,都是男人,说是来南京贩烟火爆竹的,与咱们大姑娘差不多时日来的南京。我在巷子里悄悄守了一日,看见他们有人进出,果然不错,是有十几个人。”

十来个人怎么可能都是苏罗香的相好,这些人八成是跟着苏罗香回来取苏家的钱财的。不过昨日阖家出殡,他们没有动手,那会等到什么时候?

目下看来,只有除夕之夜方便,街上各门另户也都关上门过节,炮竹之声又能掩人耳目,最要紧是,兵马司巡夜的人也会松懈许多。洗劫了钱财,在城中伏个两三日,进出城门拜年访亲的人络绎不绝,还有不少唱戏杂耍的班子出入,个个都携着不少箱笼,连城门守卫又沉浸在年节的吃喝热闹里,正是便宜。

燕恪顿住脚,反剪双手忖度一阵,方问路四:“我叫你赁的房子怎么样了?”

“已经赁下了,就在西凤街上。”

他点点头,招手叫路四附耳过来,悄声说了几句,便独自踅回黛梦馆来。在廊下听见童碧在给小楼梅儿两个放年节下的赏,并打发她两个回家去过年。

梅儿自是欢喜不已,小楼却道:“叫梅儿先回去吧,我留下来服侍,院子里也不能一个人也没有啊。”

童碧笑道:“怎么叫一个人也没有呢,那些每日扫洗的婆子不是人呐?你只管回去和家人团聚热闹吧,横竖这里不敢热闹,也没什么好忙的,许棺材给好些下人许了假呢。”

“这里虽不能热闹,年夜饭总是要吃一顿的呀,我也走了,奶奶到时候去厅里吃饭,这院里连个看灯烛的人都没有,还了得?我等梅儿初三回来我再回去也是一样的。”

童碧拗不过她,正要点头,不想燕恪踅进门来说:“梅儿今日先回去,除夕之夜小楼也回家去。今年的年夜饭也没什么热闹可瞧,不过吃完就回来了,再说外头自有巡夜的婆子,那一时半刻出不了什么事,你除夕去了,初一早上再回来就是了。”

他一向不理会这些闲事,忽然十分体恤,小楼感激不尽,并梅儿一齐磕头谢了一回。童碧暗觉讶异,且不问他,先叫小楼帮梅儿去收拾细软,待她二人都出去了,方走来问燕恪怎么突然发了如此善心。<

燕恪笑着拉起她的手,转身坐在榻上,“除夕之夜咱们要搬运银子出去,她们留在院里有些不便,虽说她们两个不是多事的人,到底是打发出去好办事。”

她站在跟前,先点头,又皱眉,“不是说元夕前后去庙里进香拜佛的时候才运银子么?”

“改了。”

“改了!谁改的?”

“我改的。”燕恪抬头笑笑,“那么些下人都回家去了,留下的那些人,年夜下多半也只顾着聚在一处吃饭喝酒,这不是绝佳的好时机?我打算过了,到时候咱们把左边那道角门上的人支开,悄悄把箱子都抬出去。”

“二十多口箱子,叫谁抬呢?我和你不知抬到几时才算完呢。”

“我已经吩咐路四了,在外头找几个可靠的人,年夜到咱们家来帮着抬。”

外人进来搬东西,岂不更容易惹人疑心?童碧稀里糊涂,不过看他一脸笃定,想是他已想到了什么妥当的借口引人进来搬抬箱子?

刚要问,燕恪却紧握一下她的手,“你就别管了,我自会妥善安排。这两天入夜后,你先将崔姨的那些银子悄悄收拾过来,到时候咱们好一起搬出去。”

日子忽然又提前,银子都搬出去后,人自然也快走了。童碧忽然生出两分离愁,挨在他身旁坐下,把这屋子环顾了一圈。在这里过了快两年,虽说不喜欢,可那些油光水润的家具却突然长了手似的将她的心挽了一挽。

一出去,便是天涯路远了,苏家的一干人,那是遇着也得躲开走,去哪里安身也还没打算过,好像前程又渺茫起来。外头天色恰好也是灰蒙蒙的,正和了这份离愁。

燕恪见她微微噘着嘴,脸上有些惆怅似的,便歪下脸睇着她笑笑,“怎么了,你难道还舍不得?不是你催着要走的么。”

“这到底不是咱们家,再舍不得也得走。”她转头笑着,“可咱们出去后,往哪里安身啊?光顾着说走的事了。”

“你想去哪里?”

把她问得一懵,忖了会,摇摇头,“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

燕恪笑了,“你不知道去哪里,只跟着我走,就不怕我把你给卖了?”

她朝他比一比拳头,“得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他假装受了惊吓,攒眉瘪嘴,“哎呀好凶的一个女人!我燕恪本来是想娶个温柔贤惠的夫人,真是,天不遂人愿呐。”

童碧拿肩膀撞他的肩膀,装模作样撒了个软娇,随即想起桩事来,歪着眼朝窗户外瞅瞅,不见人影,才低声问:“路四去怀仁巷查得怎么样了?”

“他去向怀仁巷那户人家的邻居打问过了,没什么可疑的。”燕恪恐她多管闲事,故意笑着摇头,“大概是我多心了。”

她松了口气,“我就说你这人老是疑神疑鬼的吧,苏罗香怎么会跟自己家里过不去呢。”说着,起身抽出手,“你歇会吧,一会叫小楼传饭,我这会先去崔姨那头搬点银子过来,没几天就是年夜了,一天搬一点,也就差不多了。”

方才回来时见是要下雨,燕恪嘱咐她带伞,拿了伞打帘子出来,果然下了些迷蒙细雨,比下雪还冷。她裹着件斗篷,滴溜溜跑到缀红院来,怕惊动晚云和罗香,悄声拐进内院里头。在廊庑底下听见殿晖的声音,心下好奇,便故意走去窗户旁听他和兰茉在说什么。

原来兰茉是在问他染坊内该放的年例放完没有,殿晖却道:“自从老太爷过世,染坊里的事就是我爹在经管了,他今早去了染坊一趟,大约是放完了。”

听他的声音里有些愤懑不甘,兰茉不好再问。眼下他的处境也不大好,老太爷一过世,他心里再不服,也只能听苏观的话,苏观与许多彩都是眼里只有钱的人,自然不会再叫他经管染坊。将来即便苏观死了也难说,二房那位陆姨娘下个月就要生产了,要是也生下个能干的儿子,将来还不是要同他争。

这些财产使这一家人变得不像一家人,倒令她与燕恪童碧三个陌路人变得胜似一家人,实在是造化弄人。

殿晖抬起眼皮睇她,她握着火钳有些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炭盆,那副神情似乎在憧憬以后的日子,那日子里是没有他的。他想到这一点,眉间不由自主扣紧,好像攒了千万的不得志。

可巧童碧进来,他立时把眉头放平,潇洒地起身,“姨母,我先回去了。”

兰茉起身送他,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洞门外,方与童碧踅回屋内。童碧见她脸上也有些伤神,不好取笑,只说搬银子的事。两个人趁柳枣没在屋里,弄了个半大的箱子,将银子装了些,抱到黛梦馆来。

这么一天一天地搬,到除夕那日也就搬完了,都腾在一个大箱子里,与童碧燕恪攒下的那些银子一并锁在东厢库房内,只等天黑。

不多时,苏文甫便打发丫鬟来叫,该去祠堂祭祖的时候了。阖家人口除陈茜儿外,随即都聚在祠堂内捧菜焚香,等祭完,也放了串爆竹,便齐往墨云轩吃年夜饭。

家家户户年夜饭都吃得早,到处都是乱哄哄的爆竹声,茜儿在屋里听见,也有两分高兴,像是正替她做一场大法事。她虽不能支撑着去墨云轩用饭,却也能支撑着起来,梳洗一遍,换了身浅淡颜色的衣裳,靠在榻上,含笑把窗户望着,也是盼天黑。偏这日是个晴天,离天黑仿佛还早得很。

一时罗香走了进来,银儿杏儿赶去跟前福身,茜儿也从枕上往上撑一撑,“墨云轩那头不是要开饭了么,你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那头还在摆饭,我抽个空子过来,有事想托付三婶。”罗香说着,将银儿杏儿打发去外间,挨着榻沿坐下,从怀里摸出个纸包,“这是睡圣散,使人昏睡的,这药下得太早就会醒得早,又怕墨云轩那头久不散席我来不及,所以只好把它交给三婶,三婶估算着时辰,把它下在下人们吃的酒里。”

起先只是帮她说情放她进家门,这会又要帮她下药,茜儿心里已有些不耐烦,可这会箭在弦上,只得接过纸包,瞥她一眼,“你们答应我的事,不会食言吧?”

“三婶放心,杀个人而已,有什么好食言的。”

“我是担心她本事太大,他们制服不了她。从前你那个凤奎就失过手。”

罗香轻傲地抬着下巴颏,“那时并不是凤奎哥无能,是他那三个兄弟不省事!再说凤奎哥这回带来的那些人,都是绿林中的高手,这么些难道还对付不了她一个?你就别啰嗦了,记得算好时辰,我先到厅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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