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1 / 2)
当下鹅儿岭上的事再无人证,通渭县那老县令派人来收了一干尸体,将此事归咎于贼匪作乱,从官衙内拨了一百两银子给燕恪童碧等人,作为他几人剿匪除奸的奖赏。
因多人负伤,一行人暂不启程,在陈家庄接连歇了两三日。陈家那两个小厮的尸首已被家属抬了去,院内只剩昌誉的棺材还摆着,凑巧今日起来,又是大雪,那雪落在昌誉脸上,半天不化,燕恪伸手进去,将雪擦了,迫不得已,叫童碧一同好将棺盖阖拢。
阖好后,他却朝那间正房望着,一望就是半晌。那间正房现是文甫住着,他被劫上鹅儿岭前身上就有不少外伤,这两三日凡事不问,仍说腿伤未愈,只在房内修养。
童碧叫了燕恪一声,他像没听见,她便回去取了把伞来,高高举在他头上,“你说三老爷到底是什么时候与杨岐勾结上的?”
燕恪回头看他一眼,忖度须臾道:“大概是杨岐到南京卖那批香料的时候。”
“那时候可从未见他二人有什么来往。”
他笑了笑,“谁说没有来往,那夜你与全安水为救庞照升,身陷杨岐的住处,不就是我和他去接的你们?杨岐是胡公公的人,胡公公监管市舶司,但凡做买卖的人,谁不爱结交?”
童碧望着那扇窗户仍觉有些恍惚,文甫还是那副儒雅温和的模样,在她心里却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今时今日再看他斯文温柔的微笑,总觉得那微笑会咬人似的,简直有沧海桑田之感。
她这两日都躲着他,不如燕恪殿晖二人,他们在他面前还如从前,三个人分明都心知肚明,面上像什么嫌隙都不曾有过。她是张睿王端一流,不擅虚伪客套,不如不见的好。
她拉了下燕恪胳膊,“进去吧,雪愈发大了。”
燕恪觉得正屋那窗户里有人瞅着他们,故意将胳膊揽住她的腰,接过伞来,搂着将她送到西厢她同兰茉住的这间房来。殿晖也在这屋里,不知几时钻进来的,坐在床边看兰茉做针线,两人跟前烧着柴火盆,殿晖只穿着湛蓝兰绒圆领袍,原来兰茉是替他补外头那件大氅。
见二人进来,殿晖神色略有些不大高兴,只管低着眼,伸出手烤火,也没起身相让的意思,“三叔升帐没有?”
童碧走来并兰茉坐在床沿上,“不知道,房门关着,想是还没起。”
燕恪笑笑,“三叔在鹅儿岭上劳累了两日,定要好好修养修养精神。”
“是啊,那两天除了你们,当属三叔最劳心劳力了。”殿晖也不温不火地笑一笑。
两人谁也不想在话中先挑出头,都怕对方拿自己当刀子使。因此调侃苏文甫两句,便没了下文。
隔会殿晖慢条条起身,打量着燕恪,“三弟的伤如何了?”
燕恪把胳膊抬一抬,“我这不过是点小伤,伤口虽长,倒不深,用了郝大夫的药已经结痂了,有劳二哥惦记。”
殿晖要出去,又望着兰茉有些不舍,找了句闲话说:“今日我叫五福六顺去集上买只肥羊来宰杀,下晌酬谢全表哥那三位朋友,姨母记得吃碗热乎乎的羊汤。”
兰茉抬头朝他笑笑,“知道了,晖儿也该多吃些,在那山上两日没饭吃,该多补补。”
“姨母见我瘦了没有?”
兰茉真格认真打量他两眼,“这两日又吃回些精神来了。”
“全靠姨母这两日尽心照顾。”
童碧听他说话像对什么暗语似的,眼波来回,都带着点心照不宣,瞅得她冒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趁殿晖走了,她忙拉着兰茉胳膊问她二人在屋里说了些什么。
兰茉脸上发蒙,“没说什么啊。”
“没说什么你们两个怎么怪里怪气的?”
“谁怪里怪气的?你这脑子里成日都在想些什么?”兰茉臊了,翻个白眼便与燕恪商议回南京后的打算,“我看苏家不好多呆,那大宅子里满是豺狼,咱们回去收拾好银子先送出去,正月一过,就借口说出门做买卖。”
燕恪虽早有这主意,可他向来睚眦必报,这回被苏文甫坑得这么惨,连昌誉也被他害死,却见他安闲自得,叫他怎能咽下这口气?她两个只顾周祥筹谋脱身之事,他却垂着头不搭腔,心下只盘算着如何结果苏文甫。
兰茉说半天,见他不搭腔,显得心事重重,心窍一动便猜中他的心思,劝道:“二郎,你也别以为咱们走后苏文甫能有什么逍遥自在的好日子过,哼,苏家还有个二老爷二太太,还有个大太太,这几个人可是难缠的,还有个殿晖呢。嗨,他们一家人事,让他们一家子去争去斗好了,咱们能早脱身便早走为妙。”
说到殿晖,她自己心内也一样有千丝万缕的不舍。不过她经历过数不清的离别,再不舍也能舍。到苏家是阴差阳错,这段缘分自然也是阴差阳错,错的自然有拨乱反正的一天。
童碧亦道:“姨娘说得对,再在苏家待下去,还不知有多少麻烦。苏文甫如今已经想要咱们的性命了,这次没得逞,难保没有下回。”
燕恪只得将一口恶气暂且咽进肚里,说话间,听见东厢那头“哎唷哎唷”连声的叫唤,是安水的声音。童碧霍地站起身,直当是小白凤有杀回来了,忙要过去瞧看,燕恪一听便知是安水故意捣鬼,拦她不住,只得也跟着踅出门。
门外大雪,各屋都紧闭着门窗,两人走来对过屋里敲门,原是那郝大夫在替安水换药,正拆纱布,大概扯得他肚皮上那道刀伤疼了,叫得似杀猪一般,瞧见童碧过来,那叫声却低下去,添几分虚弱凄楚。
这两日因那一吻,燕恪至今还有些生气,童碧为避嫌,只早上下午各来瞧安水一回。想他必是故意使这苦肉计诓她过来。她心里虽不生气,也未将那天那一吻放在心里,可架不住燕恪这两天还怄气呢,便想趁燕恪此刻也在,要向他表表忠心。
寻思须臾,走来床前冲安水连翻几个白眼,“五胖,你几时也娇气起来了,这点疼算什么,也值得你叫唤成这样?”
那张睿从那土炕上起身,挨到床前来笑,“话也不能这么说啊,有的人胳膊上一点小伤还成日叫苦连天的,你瞧我们水哥身上哪处上不比人家胳膊上的伤得厉害?水哥那条胳膊还断了呢。”<
燕恪冷瞟他一眼,“不是已经接上了么?你们习武之人折胳膊断腿不是常有的事?”
一瞬间安水在心内恨了他一百八十回,“我们习武之人怎么了?习武之人挨了打受了伤就不会觉得疼?习武之人就不是血肉之躯了!就你们读书人身娇肉贵,我们就该死?”见童碧脸上有些漠不关心,说完就趴回枕上,哀哀戚戚地哼两声,“要不是我当时让得快,只怕我的肠子都给杨岐挑出来了。”
说得一脸凄楚,童碧不由自主地心软起来,强咳一声,硬撑着不让自己坐到床沿上,硬在脸上挂着几分淡漠,“别说得那么严重,你肚子上的伤不过寸把深,五胖,男子汉大丈夫,挺一挺就过去了,啊。”
燕恪瞟见他脸上的讶异失落,十分得意,特地嘱咐郝大夫一句,“只管用好药,不怕花钱。”
气得安水两眼紧闭,郝大夫却拿了灌药酒走到床前来道:“脱裤子,你那尾巴上跌得有些重,今日我特地带了灌我自家秘制的药酒来替你揉揉,这个不算钱,算我送的。”
揉尾巴骨就得把屁股露出来,安水脸上一热,半只一睃童碧,摇摇手,“用不着你送,不用你揉!”
王端走来劝,“既是白送,干嘛不揉?你不是躺着也疼么。”
说话与张睿齐上阵,就要扒他裤子。郝大夫又朝燕恪招招手,“你来摁住他,揉起来可有些疼。”
燕恪一看童碧两眼有些放光,只得先将她推出门去,砰地将门阖上。童碧只得在檐下踌躇,听安水捂在枕头里叫唤,燕恪与张睿王端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无非是燕恪借机贬损安水,那两个替安水争辩。
听得正乐,倏见陈家那丫鬟背着一筐菜蔬回来,特地走到这头来说:“我在路上碰见位仙女似的小姐,她叫我给奶奶带句话,要想取回你的月魂刀,就去庄外那片枣树林里找她。”
那把月魂刀是落在小白凤手里了,又说仙女似的小姐,定然是她错不了。她难道不死心,还想与自己斗一斗?童碧二话不说,在院中操起根棍棒便冒雪出庄,走来那片枣树林里转了半天,并不见小白凤身影,待要走,只听背后一声轻笑。
回头一看,小白凤抱着月魂刀坐在半丈高的树杈上,穿着件雪白斗篷,将头罩住,那斗篷帽沿上有一圈白貂毛,托出她一张雪似的面皮,“你一个人来,就不怕?”
童碧朝树上歪着眼好笑,“怕你什么?我虽杀不了你,你也杀不了我。”
“我要是带了帮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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