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1 / 2)
再望着那送雁坡走一程,能见整座丘陵脉络,燕恪料那山脚下必有贼人埋伏,救兵未到,不敢近前,好在离天亮尚早,还能等王端带人支援。但此地朔风刮骨,不是等处,环顾四周,见半里外有道矮坡,丘下有个黑漆漆的土窟窿,便引童碧兰茉来这土窟中藏身。
这洞约莫只深半丈高半丈,十分逼仄,三人只能坐在里头,不能立身。燕恪自坐了洞口替二人挡风,却被童碧往里拉,她自蹲着朝前挪来,“咱两个换一换,我坐外头。”
燕恪不肯让,“口里风大,仔细把你吹病了。”
童碧嗔他一眼,“倘或送雁坡脚下有人埋伏,肯定会来路上哨探咱们,要是发现咱们,你坐口里岂不更便宜,正好一刀将你搠死!”
“这洞在丘下,黑漆漆的,没那么容易发现咱们。”
兰茉听得不耐烦,“你们就别在这节骨眼上争抢了,知道你们是恩爱夫妻!听我的!嗯——媳妇坐口里。”
说着自向里挪了,燕恪退到中间来,却把大毛氅衣解开,将童碧裹在怀里。童碧却从怀中摸出把匕首来,一面紧窥着洞外,一面削着棍头。燕恪从她肩头歪着瞅她,见她将棍两端削得尖尖的,两眼凝着洞外的蓝烟月雾,心里砰砰一跳,在她耳廓上亲了一下。
童碧浑身一颤,扭过头来嗔瞪他一眼,“干什么啊——”
“你一与人动起手来,就跟个小豹子似的。”
兰茉在后笑一声,“不如说她是个母老虎好了。”<
一听这话,童碧拿削尖的棍端抵在他喉头下,“骂我呢?”
他仰着头长叹一声,“你就专听别人胡说八道,我说的话你却偏不爱听。”
“那是因为的假话多,真话少!”她放下棍子,又笑了,“那你到底是骂我夸我啊?”
“夸你,夸你!”他无奈地笑着,将她搂紧,“那年在桐乡碰见你,我就想,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厉害,身手矫捷,明眸善睐——”
兰茉拍拍他的肩,“嗳嗳,这里还有旁人呢,说话也不分个时候场合?”
童碧却扭头剜她一眼,“姨娘,您不要打岔好不好,我还没听够呢!你接着说,身手矫捷,明眸善睐,还有呢?我有什么好处,你都一五一十仔细说出来好了,叫人家都听听。”
兰茉又鄙夷道:,“瞧你那点出息,这些话有什么好听的?漂亮话又不花钱,谁不会说,你要听啊,我说一箩筐给你听。这世上就是太多你这类傻了吧唧的女人,才叫这些臭男人得意。”
燕恪叹了口气,眼梢朝后瞥着,“你不是非要追着认这个臭男人做儿子么?”
“我儿子嚜那自然不是臭男人了。”兰茉立时嘻嘻一笑,罢手掌摊着朝前让一让,“说吧说吧,您请说——”
燕恪顿一顿,一脸厌烦气恼,“罢了罢了,这一点风花雪月的情致,全让你们俩搅浑了。”
忽然童碧回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一听,“有人来了。”
四野荒丘,能分辨出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半夜三更,绝不会是附近村民。两个人渐渐近了,童碧正待握起长棍,不想一人从挨丘上跳下来,一脚踩住了棍端,压得她手一痛,龇牙咧嘴,不敢出声。
只见洞前有一双腿踟蹰徘徊,叽里呱啦说了一句,丘上也有人叽里呱啦回了他一句。童碧半句没听懂,回头瞅燕恪,燕恪却紧攒眉头,两眼慢转,这两个人竟说的是一口广州话。
洞前这人道:“他们该不会不来了吧?”
坡上那人道:“那苏文甫既说他们会来,大概就会来,他们是一家人,他说的大概不会错,他们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杨千户和小白凤都不会轻易绕了苏宴章。”
这人却一笑,“既然这苏文甫和苏宴章既是叔侄,他为何要赶尽杀绝?”
那人也笑,“有钱人家就是这么回事,管他因为什么,反正这苏文甫的目的与咱们杨千户是一样的,都是要结果了那苏宴章的性命,只要他死了,上回南京平满货栈的事就能死无对证。”
“那件事听说是苏家的二老爷叫杨千户去办的,回头这位二老爷会不会捅出去?”
“那个苏观胆小怕事,就算朝廷派人盘问,他也不敢说什么,何况他就平满货栈的事,算起来他才是主谋。可苏宴章那几人却是胆大包天,现今朝廷要查胡公公,必先从咱们杨千户查起,杨千户手上倘或挂着人命,胡公公能干净得了么?”
洞口这人道:“这苏文甫可真够机灵的,想出这么个计策,以勒索钱为名,将这几人分散开,叫咱们好对付,将来事发,就算官府追查,也只能查到这一带的贼匪头上,大家都能落个干净。”
二人随后又抱怨此地雪虐风饕,瞭望一阵,其中一人便提议:“咱们还是回去,和那小白凤一齐在山脚下等着,要是一会真撞见来人,我们两个兴许还不是对手,听杨千户和小白凤说,他们那帮人个个武艺了得。”
隔会听见二人走远了,童碧才敢伸一伸手脚,一面低声问燕恪:“他两个嘀嘀咕咕都说了些什么?我听着好像是广州那一带的话。”
“他们的确是从广州府来的,是杨岐的手下。”
童碧两眼圆睁,“你是说与小白凤勾结的是杨岐?”
若说这里头有杨岐和小白凤的掺和她自然信,要说苏文甫是出谋划策之人,就怕她又说是他恶意编排人。因此先只说了杨岐与小白凤陈云才勾结,“下晌庄上那位老汉说,陈云才曾经从过军,杨岐也从过军,还有小白凤,他们三个或许是因为那位骆教习而相互认得,便勾结在了一处。”
“那昨夜你在厨房怎么就没听出来那三个贼人的口音?”
燕恪摇头,“昨夜厨房说话那个人却不是广州人,他们在广州府从军,也不一定就都是广州本地人。”
童碧恍然,“杨岐为什么要来杀咱们?”
“从他们方才说的话来看,应当是上回平满货栈的事被官府查出什么蹊跷来了,朝廷有人想做胡公公的文章,要从杨岐身上查起,杨岐大概是怕咱们泄露他在平满货栈滥杀无辜的事,所以要杀咱们灭口。”
忽然兰茉在他背后插了句,“还有个主谋你没说。”
原来还有人听得懂广州话,燕恪心下大喜,扭头望她,“崔姨也听明白了?”
兰茉白他一眼,“我从前有几个广州客人,能听懂了一些。我听他们说,这里头还有苏文甫的事,原来是苏文甫和咱们唱苦肉计,怪道昨日庞照升要在集上拖住媳妇他们。”
燕恪微笑点头,“崔姨还真听懂了广州话?”
两人正相视而笑,童碧却恍如梦中,“三老爷也要害咱们?我们同他无冤无仇,他,他这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为了钱!”兰茉说着,忽然拉住燕恪胳膊,“殿晖不会有什么危险吧?他要铲除你,大概也不会饶过殿晖!”
燕恪暗忖片刻,缓缓摇头,“我看晖二哥暂且不会有什么事,要是苏文甫想害他,今晚送来的那只手就不会是茗山的,而是晖二哥的人头了。他如此有心机,肯定怕我和晖二哥都死了,回去后会引起老太爷的疑心,所以他得留下一个,还可以证明他的清白。”
兰茉渐渐松了手,“对,他那个人前前后后都盘算得十分周全,连咱们一定会来他都算准了。”
燕恪半笑不笑,“别人他拿不准,他还拿不准咱们三奶奶性情么?他知道三奶奶一定会想方设法营救他们,只要三奶奶来救,我们这些人岂会坐视不理?”
听他二人议论着,童碧一屁股落在地上,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垂着脖子黯然不语,仍有些不敢相信苏文甫竟是这般为人。
可事到如今,又由不得她不信,兰茉总不会因为吃醋编瞎话诬陷苏文甫,再则,照升昨日的确言行反常,这是她亲眼所见的。也许真如人家说的,有钱能使鬼推磨,自然也能使人变成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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