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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1 / 2)

睁眼一瞧,原来是静王君平站在身侧。当年他说他叫什么来着?兰茉记得是叫“齐治平”,现在想来,大概是化于“齐家治国平天下”。瞧瞧人家,连化用个假名都有王侯之气。

当初他在赵家院做了一个月的伙计,也曾与流萤透露过他的身份,说他是当今皇上之孙。流萤当时回笑,“是是是,你是当今皇上的孙子,我是王母娘娘的孙女。你看我长得这么好看,不是仙女是什么?”

此刻她恨不得将巴掌伸去那年那月,将流萤的嘴巴打个嘴青脸肿!但毕竟人生在世,没后悔药吃,她只得垂下手,挪挪膝盖,在蒲团上朝他转过身,把脑袋重重磕下去。

她还没开口,君平先冷峻地笑了声,“你要磕头也该磕出点诚意来,额头磕在蒲团上,和当年一样喜欢偷奸耍滑。”

当年她在席上陪客,惯用的招数便是装醉,借呕吐的名义到后院躲懒,在小杌凳上一坐就是两三刻,却横眉盯着他洗衣裳。

“你轻点搓!我这可是云锦的料子,搓坏了把你卖了也赔不起!”说着一挪凳子挨在他身边,一把拽过他的手,“你这大男人的手,怎么又白又嫩的?哼,不像个男人。”

君平提着衣裳冷笑。

那笑脸就和今日有些像,不过眉宇间又添好些庄严,其实五官倒没多大变化,只是留着髭须,装束天差地别,叫人实在不能将他与当年那个打杂的小厮想在一处。

丫鬟搬了根椅子来,君平撩开衣摆坐下,兰茉便又把头伏到地上去,“王爷,民妇今日一死是自食其果,罪有应得,没什么怨言,可稚子无辜,只求王爷放过我儿子和媳妇!”

头顶传下来君平泠泠的声音,“你儿子媳妇多大了?”

“——二十四岁。”

“二十四五岁还是稚子?”

“这,这儿子再大,在娘眼里也是孩子啊。”兰茉斗胆抬头窥一眼他的脸色。

君平将手摆摆,两个丫鬟都退到屋外去,将门拉拢了。

屋里只剩他二人与几盏烛火,这烛火不明不暗,可以清楚看见她头顶上掺着几丝白发。他只看她的脸时,觉得年月没过去多久,那一月的光景又历历在目,恍惚觉得自己也还是那年轻的时候。直到细看她的白发,才感叹岁月如梭。

他微微笑道:“我替你算算,认识你那年,你是二十岁,眼下你还不满四十,就算我刚走你就嫁了人,也生不出这么大年纪的儿子。”

一害怕竟然说漏了嘴,兰茉伏在地上,眼睛盯着地砖缝一转,“我是私生的,那年在赵家院的时候我就有个儿子了,只是没敢叫妈妈知道,托外头的人养着的。”

“我在赵家的时候看过账本,上一年你每月都有客,怎么,你是挺着大肚子接客的?”

“我我我,我年纪是造假的,当时故意说大了,是为了当年好早日做生意,其实您在那年,我才才才——”

话还未完君平就笑起来,“你真是满口瞎话。你儿子到底是谁?”

“苏苏苏,苏宴章。”

君平含笑点头,“怪不得你求我饶了你儿子,原来是苏家商队。这位二十好几岁的苏公子怎么会是你儿子,你最好说实话,否则我不会轻饶他们,也不会轻饶了你。”

听这意思,是没打算杀她?兰茉松了口气,抬起头来,踌躇须臾,便将她如何服役,又如何碰见真的宋兰茉,又如何到的苏家,都从头到尾照实说了,只燕恪的事她隐瞒下来。

这姿势就和素日那些和他行礼的人一样,身子还俯着,只抬着张脸,像个猫儿狗儿一般。

奇怪的是他早习惯了别人的跪拜,却不大习惯她是这副模样,他记得她是很骄傲的,尤其是那时候对他,将他由头贬到尾,说他是仗着一副好相貌拿些狗屁不通的诗文哄女人。

不过又会摆摆手说:“长得好嚜是能占点便宜的,我就占着许多便宜。算了,咱们都是天姿国色,我也算英雄惜英雄,这碗肉给你吃了吧。”

“起来说。”他道。见兰茉顿住话,有些发愣,他又伸出手拉她,“我让你站起来说,没跪够?”

兰茉心里总算踏实了,看这意思肯定是不会杀她,便笑嘻嘻捉裙起来,站到椅旁,将桌上那碗茶捧给他,又接着叽叽呱呱说起来。

君平静静听着,像看戏似的看她活灵活现的表情。她就是这点迥不犹人,不论在说多么惨痛辛酸的事,只要那事情过去了,她照样能说得像别人的故事,自己仿佛从没吃过那些苦受过那些伤。

听完后君平偏下头,轻轻刮着茶碗,“这么说你是迫不得已骗了人家苏家,可有一样,那苏宴章怎么连自己的亲娘都认不出来?”

兰茉笑道:“要不说我情愿自己死也得替我这儿子媳妇向您讨情呢,他自然是认出来了,可他心肠好啊,不忍见我无处可去,就将我认了下来,好叫我留在苏家养老。这不是天大的好人是什么?我那媳妇也是好人呐,与那小白凤姑娘,肯定是闹了什么误会,日后我定叫他们来给小白凤姑娘磕头赔罪!”

她窥着他淡漠的脸色,等了会仍不见他吭声,就斗胆捉裙跪下相求,“王爷,饶不饶他们,不就是您一句话的事嘛,您高抬贵手,放了我们去,我们全家对您感激不尽。”

“你们?”君平两眼扫在她面上,“你也要跟他们往兰州去?路途颠簸,既是旧相识,何不在我这里小住些时日,等他们回来。”

兰茉只当他是调侃,便忙笑,“民妇寒微低贱,哪敢叨扰王府。”

君平又是不作声,起身缓缓往门前兜了几步,朝外头唤了声“来人”,又转身那面踅进罩屏里去,“过来。”

这一声小了些,兰茉须臾明白过来是在叫她,忙捉裙起来。这一截路走得一瘸一拐,心绪也跟着起起伏伏,看他的意思有得商量,就怕他有什么条件。

该不会是要她留在这静王府?再想他才刚那句留客的话,难道不是讥讽调侃?

倒不是她自负,当年以她的相貌风情,多少当官的都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到底是年纪大了,他贵为王爷,要多少花骨朵一般的美人没有?

再说当年也不见他流露出这方面的意思,要是有这意思倒好了,这时候还可以攀攀相好,求他放人还不是轻而易举。

未必也想留她在王府中做个奴才,报他当年被呼来唤去的仇?

这却不成!她崔流萤毕生的追求是凑足了养老钱,自己买所宅子买两房下人做逍遥自在的阔夫人,可不是老了老了,给人家做粗使婆子的!

等走来榻前,她脑子已转出好几个偷溜的主意,脸上只管堆起笑来,“我这点小伤,哪敢劳王爷替我请大夫,王爷真是平易近人,心系苍生!”<

说话间两个丫鬟推门进来,后头还跟着那老总管与个老头子,老头子背着药箱,踅进来便朝君平磕头。君平叫他起来,又拉兰茉坐在旁边,将她受伤的那条腿抬在榻上,又将她的裙角裤子都撩到膝盖上,叫来老大夫看。

那老总管在旁瞧着,心内大吃一惊,王爷还从不曾如此服侍过哪个女人,就是年轻时候与先王妃他也从不亲自动手,看来这妇人不单是相貌好,还是王爷的故人。

正寻思是哪里的故人时,听她笑道:“王爷,我儿子和媳妇他们的事——”

君平从她小腿上抬眼睇她脸上,“他们眼下被押在郑州,你再急,这会天晚了,也来不及了,明日再说。”

听这意思是答应了,兰茉忙在榻上重重磕个头。君平不温不火笑道:“一磕头你就拣软和地方磕,是生怕磕坏了你的皮肉?”兰茉又忙着要下榻,君平却拽住她的胳膊,“别装模作样了,先瞧大夫。”

这老大夫早听王府下人说过伤情,带着几贴膏药来的,稍微查看查看,就起身将膏药交给丫鬟,说不妨碍,贴两天膏药就能好了。

随即这老总管领着大夫告退,径出了前院,命小厮将大夫送出府去,自己打着灯笼沿左边花砖铺陈的小路上走来。走过几丈,又到个小院里,见还没关院门,正屋里也还亮着灯,便忙提着衣摆到廊庑底下敲门。

一时丫鬟来开了门,迎了他进去,小白凤在榻上坐着,够着身子朝罩屏往睇他一眼,“老总管,您老人家还没睡?可是王爷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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