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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1 / 2)

燕恪待要往厨房里一探究竟,不想忽然听见前堂里噼噼啪啪一通乱响,跑来一瞧,只见七.八桌上的人或是歪在桌上,或是倒在地上。剩那傅管队与三五个官军东倒西歪挣扎起来,正甩一甩脑袋叫着,“饭菜中下了迷药,三爷快跑!”

倏地那大门外却窜进来三个年轻人,穿着极不起眼的棉麻裋褐,头戴粗布帻巾,都是寻常男人打扮。

其中二人顺手便将大门阖上,一人冲上前来,照着傅管队的脖子斜劈一掌,傅管队应声到底,须臾间又打翻了剩下的三五官军。

燕恪只得朝院中退步,一转头,那厨院里却又三人冲出将他截住。前堂那三人也追来院中,领头那人打量着他一笑,“你没吃那些饭菜?”

却是个女人声音,燕恪便细瞅她一眼,个头不低,年纪二十来岁,瓜子脸,一双细长妩媚的眼睛,柳眉弯弯,腮边有颗黑痣,莫名眼熟,像是哪里见过一般。

后头一个年轻莽汉见燕恪不搭话,便一脚踹在他腿弯里,“我们四娘问你话呢!”

燕恪这条膝盖一弯,单腿落在地上,又马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你们是什么人?实话对诸位说,我们这些人押送的是一批棉衣,要送往兰州的,边关的将士等着要穿,这些衣裳是官军的形制,你们即便夺了去,也不好脱手。倒是可以拆了重新裁做,不过那就麻烦了,得费不少人力,还得另搭本钱,你们劫去并不划算,还要吃朝廷的官司,诸位何必得不偿失呢?”

踹他那莽汉见他非但不答话,倒训起他们来,嘴里“呀呵”一声,在背后掏出把匕首,转到前头朝他大腿上一刀扎来!

燕恪猛地吃了一痛,膝盖又落到地上。

这莽汉睨着他乐起来,“我们是来打劫的,可不是来听你训诫的。”说着掉过身去朝四娘等人笑笑,“他娘的,这些读书人一开口就惹人烦!”

燕恪在后瞅他,见他腰后从衣裳里头坠出半截鹅黄巾子,颜色和他身上衣裳极不相衬,身上又有股浓香。

那四娘身边一个身量高挑的年轻男人笑着上前,提脚踩住燕恪的肩膀笑起来,“你少哄我们,你们进城前在路上歇脚的时候,我就和你们底下的人套过话,你们押的东西里就算没有金银财宝,肯定也另有值钱的货物,不然他不会是那副吞吞吐吐的样子。”

燕恪痛得满额汗,仰起面孔一看,这个男人也似在何处见过,但绝不是昨日。

那四娘笑了笑,朝左右二人使个眼色,二人便上前来,拖着燕恪往厨院里去。燕恪扭头看时,见那高挑男人正朝那边里院指着,和那四娘笑道:“东西就在里头。”

四娘嗔道:“可别叫咱们白忙一场,他们这堆人里有不少官军,要真是没捞着什么值钱的,白惹一身骚。”

那人将胳膊搂在她肩上回笑,“放心吧,先进去瞧瞧再说。”

两人说着,招呼了同伙钻进那边院内去了,这头二人则将燕恪拖进这厨院的一间破库房里来。

进门见驿丞及几个驿卒早被捆在两根柱子底下,嘴里也都塞了东西用布带拴得紧紧的,只能发出些呜咽之声。二人随即将燕恪朝另一根柱子下一推,也一样将他捆了,塞了嘴又拴住,出去时又将两扇门上的锁挂起来。

燕恪屏息凝神竖起耳朵听,这伙人开了厨院的后门,大约来回两趟,往那巷中搬出几口银箱子,旋即拉拢院门,听见车轮咯吱咯吱遥遥而去。

比及下晌,文甫童碧照升驿卒四人在那曹家桥仍未等到人来,便取回银子又坐马车赶回城中。黄昏转到驿馆所在的大街上来,行人渐绝,却见驿馆前两盏灯笼并未点上,且大门紧闭。

那驿卒道声不好,忙跳下车跑去敲门,门内无人应声,文甫又上前来大力拍门,还是无人应,驿卒便道:“我去后门看看。”

童碧早是个不耐烦,一把将驿卒与文甫双双拽开,抬腿便踹,只两下将门闩踹断。进门一看,只见桌上东倒西歪,整个前堂倒下几十号人。

四人呼吸一滞,童碧当即将遍地扫一眼,幸在并无血渍,上前随便拉了一人探鼻息,方松了口气,“没死,只是昏睡过去了。”

那驿卒忙将前厅各盏灯烛点上,童碧三人正在各桌查看有无伤亡,忽地近后门那桌上“哎唷”一声轻哼,只见敏知扶着脑袋直起身来。<

“妹子!”童碧忙跑来这桌,一看这桌上是殿晖,押运棉衣的洪管队,还有丁青,却独独不见燕恪,便急问:“三爷呢?”

敏知揉着脑袋看了一圈,甩甩脑袋,“我记得吃午饭的时候,三爷说要到院中去瞧瞧,随后,随后,随后我就晕了——”

三人跑进院里,文甫照升朝右面内院去,童碧自跑进厨院里来,寻到库房内,见几个人被绑在柱子底下,一个个望着她呜咽挣扎。挨个望去,方瞧见燕恪也被绑在一根柱子底下,歪头耷脑的,没个声气。

情急之下正要喊“燕恪”,一听背后有脚步声,又生生改了口,“宴章!”

扑到跟前又喊两声,却喊不醒,手掌却蹭得黏糊糊的,抬手一看满手血,吓得她心口一窒,有些怔忪,正要哭时,却听后头那驿丞道:“他是昏过去了,没死。他腿上受了伤,流了好些血,快请大夫来包扎包扎!”

闻言童碧一瞬回过魂来,把满鼻腔的酸楚猛地一吸,“噢”地应一声,转背驮起燕恪,将他背回客房来。不一时敏知也跑上楼来,见这情形,忙去房中取了治外伤的药粉,又打了水来。

童碧坐在床沿上,歘地将他袴子撕开,把那伤口擦了一遍,上过药粉,又轻轻唤了他两声“宴章”,见他不醒,不放心,又探了探他的鼻息。

未几驿卒将一条街上的大夫请来了,文甫领着大夫踅进房间里,瞧过燕恪的伤,撂下一副补气血的药,敏知忙将药拿去煎了,这其间,众人也相继转醒,文甫与殿晖领着众人点算损失,乱了一阵。

燕恪服下药后又睡了个时辰,只觉脑子里乱哄哄地有人说话,醒来一听,原来是间壁文甫屋里大家在乱着说话。他们说得大声,从墙那头透过来,隐隐约约,恍如隔世。

这屋里却是静悄悄的,里外点着三盏烛火,月光蒙在窗户上,间壁那闹,反衬得这里格外宁静,惊得使人恍惚。

他以为童碧也该在那屋里同他们商榷,她遇到这种事,岂有不凑热闹的道理,即便她出不了什么有用的主意,也有一副爱出力的古道热肠。不想偏头一瞧,却见她坐在床前一根圆凳上,脑袋在床沿上趴着,鼾声轻轻,正在打瞌睡。

他刚撑身坐起来,她也跟着抬头,望着他一怔,“你醒了?”

燕恪两手反撑在床铺上,朝她笑笑,“你几时回来的?”一动,扯得腿上伤口疼,便紧扣住眉心,嘴里“嘶”了声。

童碧忙从凳上抬屁股起来,弯腰将两个枕头垫在他背后,见他疼得满头是汗,替他掀了被子,坐在他腿边,语气不由得一改先前的冷漠,“是不是很疼?”

攒着眉对她笑笑,“要是你肯定不觉得怎么样,可我没你那么大的本事,只觉得要疼死了。”

他穿着中衣,宽大的裤腿卷到上头来,见腿根处用白纱布缠了一圈,渗出大片血迹。童碧望着那片血迹蹙紧眉头,有种无能为力的懊恼失落,“是哪个挨千刀的,刀插进去,还要搅一搅,里头的肉都给剜出来了。”

“那不就给搅了个血窟窿出来了?的确是个挨千刀的,叫我平白折了二两肉。”

童碧给他这话逗得一笑,先前乱糟糟的虽没能哭出来,此刻却有“破涕”的意味,“这时候你还算计得失呢,还说这些俏皮话——”

好像千百年没听见她带着撒娇的口气了,心一荡,便伸手搭住她放在他铺上的一只手,“你担心了?”

“这点小伤有什么好担心的?又死不了人——”她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抽出去,由他搭着,眼睛朝床下瞥着,一颗心黏黏糊糊的,又觉得将要陷入牵连不断的危险。

“听你这意思,是嫌我伤得轻了?”燕恪冷声一笑,多半是因为流血太多,脑子里血气不足,搭着她的手还不知足,忍不住嘲讽下去,“我知道,你这会肯定巴不得我死了,我一死,你就可以走得干净利落。不对不对,你不一定会走,是没听说有侄媳改嫁叔叔的,不过你行事一向是不大在意别人眼光,只要人家肯,你想嫁,也就嫁了,是不是?”

按往日童碧少不得要回讽他一句,这会对着他惨淡阴沉的脸色却不大忍心,只回头翻翻眼皮,“都伤成这样了,就别吐这些没头没脑的酸话了,留着这张嘴吃药不好么?”说着伸手将床头桌上那半碗药端来,“吃药!”

燕恪望着她的脸,叹息一声,又垂下眼皮看碗,“这是什么药?”

“反正不是毒药,你放心,我不是那种谋杀亲夫的毒妇。这是大夫拿来补气血的,你才刚昏睡时勉强吃了半碗,还剩这半碗,都吃了吧。”

燕恪只听见个“亲夫”,嘴角微笑起来,伸手却盖在她手上,拖过她的胳膊,把碗送在嘴边。碗口上是他的似笑非笑的眼睛,黑漆漆的看得童碧不由自主心热,又把碗向回收了些。

他用了些力把住她的手,“喂我吃个药你也不肯?就看在我受伤的份上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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