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2 / 3)
燕钊安慰道:“到处都是赤脚大夫骗钱,要治该找个正经大夫治,别弄得人东奔西跑的,病没治好,倒——”
说到此节,见她脸色忽地惨白,他忙将话头截断。她去年被强人掳去,不就正是因为要往庐州去瞧大夫?一不留神,又触着她的伤心事了。
澄雨归家已近两月,身上的伤养得差不多了,心里的伤却难愈合。近来又听见邻里们议论,说她落进贼窝还有好么?性命不丢,也总得丢些别的紧要东西。
这些话,可算是在她心上扎了个孔,从前那股心气慢慢泄出来,突然觉得,不论门第高低,都该是时候拣个人嫁了,叶家眼下也有些艰难,如何还能凭她端小姐架子?
偏今日燕钊跑来,又叫她想起燕恪,愈发唏嘘,“燕大哥,你可有燕恪的消息?”
燕钊今日寻到寺里来,一半是为见她,另一半正是为打听燕恪的事。
自从上回街上撞见燕恪,他心里总是存着疑影。前日与周霈生成交,货交出去后,一算白白亏了一万银子,更是如梦初醒,似乎这会做生意,打进白月堂那日起,就莫名其妙入了人家的局。
于是心里那个疑影又跑出来,在他脑中旋啊旋,前日夜间,便忍不住同金岫提起街上遇见燕恪的事。
谁知金岫也说曾在街上看见过燕恪,“不过当是只瞅着个背影,穿戴不俗,所以我只当是看错了,就没和你说起过,但有一件事,听你一说,我也有些奇怪,你猜我见着的那个背影,当时是和谁在一起?”
“谁?”
“苏家三奶奶。”
燕钊心里咣地乍敲一声,这两日就在琢磨这事,越琢磨越有些不对,那日在街上撞见燕恪时,可巧那位三奶奶的马车就在跟前。
正好他要回嘉兴去,临别来见叶澄雨,正有意打听此事,眼下便说:“我前一阵在街上撞见过他,不过没说上话,他见着我转身便跑了。”
“他也在南京?燕大哥你没看错?”
燕钊见她满面惊喜,心里吃味,浅浅一笑道:“人我倒是没看错,只是不知道他在南京做什么,叶姑娘在南京住了两年,就没碰见过他?”
澄雨黯然摇头,“就是碰见了,我这双眼睛也认不出他来啊。”
“对不住,我说错话了。”
听说她去年去庐州,与苏家的队伍同行过一段,若燕恪与那位三奶奶有什么交情来往,也许是在苏家当差。燕钊抱着侥幸问:“不过叶姑娘耳力聪敏,要是遇见了我兄弟,只要听见他说话,姑娘也能认得出来。”
“哪有那样的缘分真叫我碰见呢?不过说起声音,我倒是遇见过一位和他嗓音想象的人。”
“谁?”
澄雨低头一笑,“燕大哥不认得的,是这南京大富商苏家的小三爷。”
燕钊心下大吃一惊,半张着嘴,话到舌尖却又咽了回去,“这人我只听说过,还真是不认得。”
“也巧了,这位小三爷也是在嘉兴嘉善长大的,与咱们,还算半个同乡。”
一说起这位三爷,她脸上总算见了些鲜活气,燕钊万幸没和她说心里的怀疑,自己与她的缘分早就断了,又怎能看着她与他兄弟再续前缘?
反正他已得了点消息,再多的,料她也不知道,便将话峰转过,“过几天,我就要回嘉兴去了,老家的亲戚,可有要我带东西传话的?”
澄雨笑着摇头,“我倒没有,你一会同我回家去问问我爹娘吧。”
燕钊自然高兴应允,澄雨便扭头吩咐雁儿,“你先打发个人回家去,告诉老爷太太预备酒饭。”
偏这一句给金岫听见,大为光火,也不上前去拉扯,带着珮绢离寺归去。
路上寻思,好个吃里扒外的燕钊,这会做生意亏了她祝家一万多银子,竟还有工夫在这里和女人勾勾搭搭。
那一万多银子此刻还放在王家,正打算明日去还给禄丰,这可正好了,钱也不必还了,她自带了银子归家去,横竖她舅舅是县令,留一封书信在这里便能知会嘉兴那头的衙门,解了这段婚姻,那堆烂账就叫他姓燕的自己还。她虽然到南京来白忙了这一场,到底没亏什么银钱。
如此打定主意,趁燕钊下晌往叶家去用席,金岫这便回去,同王斋荣商议了,当下便带着银子直奔码头包了船回嘉兴去了。
又说周家那别院里,午席用完,又是晚饭,佳肴菜馔又摆了一桌子,都是童碧没尝过的手艺,一样菜不同的厨子做又是不同的滋味,她吃得残羹换新馔也没放下箸儿,周家四位姨娘奶奶无不惊讶,这惊讶中,这场戏也唱到了尾。
这戏排得也有意思,说的是一个贪财恋富的寡妇,欲瞥下家中稚子改嫁与一富商,几番周折,渐被那富商看穿其聚敛无厌之心。
那袁姨娘趁机笑道:“我看这李兰香未必能如愿,这位冯老爷又不傻,越是做生意的人越是精明,人家冲着他的家财来的,他岂会看不清?他不过是一时被美色所迷,总有个清醒之日。”
乔姨娘道:“一个三十多岁的寡妇,谈什么美色?她不过是甜言蜜语哄人而已,德行半点也没有,不过是个老不正经。”
兰茉瞧出来了,这出戏就是专为自己排的,却是望着戏台子面不改色心不跳,只把几人瞥一眼,道:“年纪大也有年纪大的好处,不然这冯老爷干嘛非喜欢她呢?我想冯老爷家财万贯,必是姬妾成群见多识广的人物,放着那些年轻的不要,迷上李兰香,自然有他的道理,再说谁不会老呢?”
那二奶奶到底年轻气盛,见她油盐不进,干脆把窗户纸捅破,“听宋姨娘的口气,自己要是做了李兰香,也想嫁位冯老爷?我看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戏里的冯老爷还能察觉李兰香贪财之心,戏外坐商行贾的老爷们难道会犯那个傻?”
兰茉睇着她一笑,“说戏呢怎么扯到戏外了?”
二奶奶见她装傻,便把箸儿放下,“宋姨娘,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今日请您来,就是为了好好说道说道您和我们老爷的事——”
童碧正埋头吃得香呢,听见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心道啰嗦了一天,可算要说到点子上了,这不比上头的戏精彩?忙把碗端起来,一面往嘴里刨食,一面朝左面瞧这位二奶奶的颜色。
“这事原不该我这个做儿媳妇的言语,可我们家没有当家做主的太太,我们做儿媳妇的,也不能看着好好一个家给人拆散了,所以只好绷着面皮说一句,这事儿,不成!不单是我们觉得不成,连我们家三位小爷两位姑娘也不愿意!”
童碧听这位二奶奶的口音,竟和家里那位许棺材是同乡,怪不得听着讨厌。一面斜着眼瞅她,一面伸长胳膊去搛最前头那道炸藕合。
二奶奶顺着这条长胳膊瞧到童碧面上,一笑,“唷,易三奶奶,您可别见怪,我们也没想当着您这儿媳妇的面说坏您婆婆的体面,可今日不明说,就怕来日大家不好下台。”
童碧提着月眉点头堆上个笑,“你们说你们的,不用理我。”
二奶奶像是一拳打在两团棉花上,见这位三奶奶也像是个没羞没臊的人物,便把她婆媳两个笑睃一眼,“老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您两位,还真是一家子。”
童碧却伸手端她跟前那只新上的鲜藕煨火腿,笑着望各人面前让一让,“你们也别只顾说,搛菜啊。”
见大家都不搛,她便把碗换到跟前来,“你们只顾说,我怕唾沫星子飞在里头,就端我自己跟前了啊,不笑话吧?”
那乔姨娘一愣一愣地笑起来,“易三奶奶,您还真是来吃席的噢。”
童碧直愣愣点头,“鸿门宴也是宴,断头饭也是饭嘛,你们请客,我不吃白不吃。怎么,你们心疼了?假大方啊?那可就没意思了。人家周老板,做大生意的人,家里人这么替他省,我看他未必谢你们,只怕面上还觉得过不去呢。”
那袁姨娘不可置信地僵住神情,“三奶奶,这大半天,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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