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1 / 3)
兰茉那头话音刚落,文甫就着眼去看童碧的神色。童碧现已爬回凳上坐着,却一直朝他侧着身。那全安水倒颇为殷勤,忙在桌上替她倒了盅茶。
她端起来吃,将茶盅掩住半张脸,目不斜视,并不朝他这头看。
自从庐州回来后,她避他避得更紧了些,倘在鸿雅堂碰面,她便低着头不说话,倘在园子里碰见,她更是转背就走,好像他身上有瘟病,她唯恐避之不及。
文甫晓得她是怕茜儿,要是没有茜儿,不知道她待他又是什么样。
他原还有些捉迷藏的趣味,眼下一看,连那全安水也对童碧关怀有加,可不像只是为了当年父辈间的情谊。他心下便不大得趣了,挂着淡淡一点笑意回兰茉道:“是有这回事。”
童碧果然禁不住瞟了他一眼。
兰茉又问:“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啊?”
他转来对着兰茉,“叫孟沁姐,和姨娘一样,从前也是卖艺为生,我见她没有父母,有些可怜,所以决意收留下她。”
这名字怎的听起来十分耳熟?童碧眼梢朝直他那头瞟,谁知他已在榻上坐了,正直直地望过来。她忙把睫毛下垂,腰一搦,又侧转去对着圆案。
仔细一想,这个孟沁姐不就是从前教她唱家训那个姑娘么?没错,她就是唱曲卖艺为生的,但她不是有个老娘么,怎么就无父无母了?未必她娘不在了?
原来文甫一直与她私下里来往着,当初在那孟沁姐跟前,偏要做出副没意思的态度,眼下还不是要把人家讨进门当小老婆。
这个来当小老婆,那大老婆怎样呢?
想到此节,就打她嘴边溜出一句,“那三婶知道么?”
文甫见她终于来问自己,心似湖水荡开一片涟漪,泛到面颊上成了一片含情脉脉的笑意,“知道,不过眼下她身上不好,不得空张罗,所以就不操办什么了,只等年后回过老太爷,定个日子打发轿子去将人抬来家便是。”
敏知笑着搭了句腔,“那可要恭喜三老爷了。”于是众人都跟着道“恭喜”。
童碧也说:“恭喜三叔。”只是那尾音的调子一路缓缓滑落,显得好像是一声叹息,一种失落。
实则她脑中在想那孟沁姐,记得她有些柔柔弱弱的,给文甫做小老婆,进苏家来,还不得给陈茜儿一手就捏死?不过她们“文人”相争,也不一定,又不是拼拳脚比武艺,比的是心计头脑,说不定人家孟沁姐在这内中是把好手呢?
文甫见她低着脸不再出声,心下倒有点高兴,身旁那熏笼里的炭火噼啪一绽,飞起两三点火花,在他眼中掠过几点火光,是淡淡的得意与喜悦。
他闲适地端起手边的茶,“三奶奶可还记得那沁姐?”
“啊?啊,记得,记得——”偏提这些旧事做什么?童碧寻思不清,抬眼一看燕恪脸色,讪讪发笑,“她还教过我背书呢。”
心里忽计较做“红颜祸水”,还真如敏知所说,的确是需得有些资格才行。譬如她这没脑子就做不好,一两个男人对她有意思还可,再多添一个,就让人招架不住了,此刻她只觉燕恪眼稍那点冷光在头上罩着她,令她战战兢兢,心惊肉跳。
兰茉瞟过文甫,又瞟燕恪,自从童碧文甫两个刚一搭上话,见燕恪那点笑意就悬在唇边,这会终于是冻得冷凛凛的了,他站在童碧旁边虽不说话,却像凝霜三里,除安水外,周围人都在有意无意暗窥他的神情。
非要说兰茉偏着谁,那她就是偏着安定繁荣,有道是“母凭子贵”,这两样东西,只有她这“儿子”能给她,她自当以燕恪的喜怒为喜怒。
定下主意,便逮住话机和文甫道:“三太太自打从小河店回来一直就不大好,我还没去瞧瞧她呢,三老爷,我这会和你一道过金粉斋那头,正好去瞧瞧三奶奶。”
既下了逐客令,文甫也不好多留,引着兰茉起身。照升一看这形势,也不便久待,只朝安水使了个眼色,便一同跟随文甫打帘子出去。
众人皆到廊庑底下来送,丁青眼望着文甫三人走远,悄悄一掣燕恪胳膊,拉他到右面廊角下来,“才刚我正想跟三爷说,碰巧三老爷来了就没好说。前两天,照升来我房里吃酒,问我开钱号的事来着。”
燕恪半眯着眼斜睐,“庞照升和你吃酒?”
去往庐州那一路,谁不知道照升的性子,不大与人亲近,在家只亲近文甫,在外头也就与童碧安水亲近亲近,纵使这样,也像带着份距离,怎么无端端和丁青套近乎?
丁青也笑,“三爷也觉得奇怪?他说闲着无趣,我看他像是得了三老爷什么吩咐,想套问我咱们钱铺预备经营什么主业,怎么去经营。”
“那你可说了?”
“我只说咱们主营兑钱和借贷,太细的没说。”
燕恪蹙额忖度起来,苏文甫就是略略听些消息,也能顺藤摸瓜猜到全部。可他打听这个是什么意思?
他素日只关心他茶行的生意,连染坊和织造坊里的事都从不过问,更不多问苏观苏殿晖如何经营买卖。这回却独独牵挂起他的经营方略,是为童碧的缘故,还是因自己跻身白月堂,他觉得威胁到他的缘故?
“说了就说了吧,三老爷有心要问,就是眼下摸不清,将来钱庄开起来,他也能摸的清里头的关窍。”
丁青点点头,又道:“咱们那六万银子我已裴家典当行说定了,就以典当东西的名义,一进一出,不出一个月,钱的来历就能干净了。”
“这事我倒没留心,亏你知道周全。如此最好,免得那入本到钱铺里,老太爷问我这一半本钱何处得来,我还不好说嘴。”燕恪反剪起手来,眼中赞赏,缓缓点头,“你虽出身乡野,没读过多少书,却能深思远虑,心思细腻,怪不得敏知愿意违逆父母和你私奔。”
丁青难为情地一笑,“三爷过奖了,我是看三爷忙,所以就先替三爷打算着这些小事。”说着又面露疑忧,“对了三爷,还有件事,大太太和二老爷都问过我那一半本钱从何处得,我说您眼下正在想法办,听他们的意思,好像都有意要出本入伙。”<
这两个人与那郑平熹一样,虽然都不知道他的钱庄要如何经营,可看老太爷极赞同这门生意,就料定稳赚不赔,都想趁虚而入。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燕恪只道:“不理他们,随便编些话敷衍着就过去了。一看能赚钱,大家都想来分一杯羹,你分一点我分一点,我还赚什么?倒成了他们长工了。”
言讫轻拍两下丁青肩膀,掉身踅回房里。
屋里只安水童碧敏知三人,敏知正往香炉里点香,摆在炕桌上,袅袅香烟隔着童碧与安水,安水脚踩在那榻沿上,一个上午,竟混得比自己家里还自在。
从前童碧的坐姿也像他一般不规不矩,好容易跟着小楼她们学好了,安水这一来,她又变回老样子,一条腿盘在榻上,那脚就压在那条腿下头,掩在裙子里,说起话来手舞足蹈,一时声高一时声低,乍又成了那没规矩的野蛮丫头。
二人正在榻上议论苏文甫,安水觉得文甫今日神色有些可疑,好端端在晚辈面前说自己讨小老婆的事情,不像这样大户人家的规矩。
童碧因想着为苏文甫,素日就受燕恪讥来讽去,要是安水也知道她和文甫那点不算事的事,还不得也来嘲弄?
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做什么?便笑呵呵敷衍,“三叔有什么了不起啊,他年轻嘛,所以和我们晚辈间什么都肯说。”
安水却眯着眼想起来,从前买他取童碧性命的那位三太太,不就是他老婆?因而目光一凛,“真的就是三叔,没别的什么关系?”
童碧一心虚,就把手上一把瓜子丢回碟子里,歪着脸笑得分外殷勤,“五胖,连你也变得好多心起来,我骗谁也不会骗你啊,咱俩可是自幼的交情。再说除了三叔,还会有什么?”
“你这三叔要是四五六十岁,相貌粗鄙丑陋些,肯定不会有什么。偏他生得像个王孙公子一般的气度,我不信你在苏家就没多看他两眼。”
童碧挑高月眉,“哼!你也跟燕二学坏了,把我想得也未免太下作,不是好看的男人我都喜欢的,我也要挑一挑的,有老婆的男人我可是眯着半只眼也瞧不上。”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