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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1 / 3)

席上原只摆着一荤一素两瓯菜,另有一副碗筷一壶清酒,燕恪一看即知,这郑平熹自己日子不好过,今日邀他到此,却舍得花些本钱的,想来谈的事不小,不像仅是讹诈点钱财那么简单。

入座后不一会,就有几个娘姨进来,撤去残席,新摆酒饭,这回足足六样菜色,有荤有素,有热有凉,还有一壶从家带来的上好金华酒。

平熹摆手打发了娘姨,亲自提壶为彼此筛酒,“承蒙宴三爷瞧得起,肯百忙中抽空赏郑某这个脸面,这是舅舅家酒场里酿的金华酒,滋味不输产地,三爷请尝尝。”

“郑秀才不必客气。”燕恪点头致谢,笑眼凌厉。

看他这模样像是懒得废话客套,平熹搁下酒壶,踟蹰一瞬便开门见山,“郑某与令慈曾是旧相识,不知令慈可对三爷说过?还是从前在杭州的事了,我记得,她那时候好像还不姓宋。”

燕恪一瞥他那副讪讪微笑,心内生厌,呷了盅酒,空盅搁在桌上,掷地有声,“直说吧郑秀才,你想要多少钱?”

“三爷真是个痛快人。”郑平熹忙又提壶替他斟个满杯,“不过三爷误会了,我不要钱,我今日来,是想与三爷谈入本合伙开钱号的事。”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真是会放长线。

不过燕恪“借之于官贷之于官”的法子只同老太爷说过,老太爷当日在苏家大席上也并没有透露此法,只略漏口风要开钱号,这郑平熹怎么就敢以为这买卖会赚不会赔?

“郑秀才,不是宴章推诿,开设钱号,本钱大,风险高,未必一定赚钱,即便侥幸赚了,也不像你想的就发了大财了,世上若真有这种发大财的买卖,南京多少商户,早就挤破头去做了,还会轮到你我?我看你是把这钱号想成朝廷造钱的宝泉局了。”

平熹僵着笑脸略略垂眼,“宴三爷这话自然有理,只是那些小门小户怎好与尊家比?尊家做的都是大生意,别说南京,就是在整个江南都是数一数二的信用,有这信用,还怕钱号不赚钱?”

说着便提起酒盅大笑,“宴三爷就别只管推拒我了,你是进士出身,我也不才,有个秀才之名,说句高攀的话,咱们也算是一条路上的人,要做生意,何妨携带携带呢?”

燕恪默然片刻,睐着眼,“我听说郑秀才头先做买卖亏了不少钱,开钱号所需本钱可不少,郑秀才还有钱入伙?”

听他口气松懈,平熹放下心,“这个不劳宴三爷费心,几千银子而已,我想法子去借。只需三爷拟定个分成的契约给我,三爷放心,我不贪心,只要你三成利,只要契书一签订,我马上就去筹本钱。”

按他的意思,只肯出资两三千,将来却要分三成利,不等同于空手套白狼?

燕恪只作千般为难万般思量的模样,好一会才心不甘情不愿点头,“好吧,五日后我拟定契书叫人传话给你,择定地方,你来签契。”

平熹纳罕,“这里不就蛮好,何必费事另择什么地方?”

燕恪将酒盅衔着道:“这种风月场所她不许我来的,还是另拣个清净去处吧。”

这个“她”字很有些缱绻之意,引得郑平熹连看他好几眼。

这话原是随口糊弄郑平熹,童碧虽对他来这凤仙院赴约嗤之以鼻,到底没多说什么,她没心没肺惯了,早上他出门时,她还在床上舍不得起来呢。

哪知道,童碧已拉着敏知奔杀至这凤仙院大门前,甫进门就闻到些香檀兰麝之气,楼上楼下七.八间绣房,廊下张灯挂彩,到处听见些丝竹嬉笑,珠帘婆娑之音,不知到底打哪间屋里传来的。

可巧昌誉路四两个皆去后院门房内候着去了,无人认得。院内有个两个娘姨在洗衣裳,坐在小杌凳上,见童碧敏知二人面生,神情却不大好,又看穿着打扮,只当是谁家来闹事的太太奶奶,便忙撂下活计来拦问。

敏知见童碧势必要进去,不给她进,还不知闹得怎么个天翻地覆,便好气说了两人皆是苏家丫鬟,来找苏小三爷取东西的。两个娘姨方肯指明是在二院正面楼上那间屋子。

二人踅进二院,奔着楼上来,到廊下童碧便肝火大动,这屋里有姑娘正唱小曲呢,好一副莺啭歌喉,骨头都能给人唱酥了。

她踮住脚尖,手往后摇一摇,示意敏知轻声,倒要瞧瞧燕恪背着她同别的女人在一起时,还是不是一贯对待叶澄雨那样不近人情的态度。

捱到门前将门缝挑了条缝一瞧,左斜面一张大圆案前里外围了五六个大姐娘姨,又听有个女人声音嗔怪道:“宴三爷怎么不吃我手上的酒?郑老爷,您瞧瞧您这位朋友,到底是不给您的面子,还是瞧不上我啊?”

这女人叫东方月,素来就与郑平熹要好,平熹今日特地对她说,请的这位客人年轻气傲,恐他不服,偏要叫她帮着弹压弹压,因此这东方月故意做这骄横模样。

更兼看这位宴三爷生得难得好相貌,有意亲近。谁知他不领情,她心下就真有些负气,故意把眼珠子冷冷一转,搁下酒盅。

郑平熹为图日后合伙便宜,要燕恪顺服,也来助东方月道:“听说宴三爷今年初做生意,恐怕还不惯在场面上应酬,年轻人嘛,早晚是要学的。今日既已来了这里,不如放松快些,可别再说什么怕三奶奶的话,日后可要惹人笑话噢。”

听他语气,端得好似燕恪尊长前辈一般,燕恪心里早恨不能将他碎作八段,却怕激着他,只得遂他的愿,两手搁来桌上,转脸朝一旁东方月笑一笑,“姑娘倾城容颜,苏某岂敢辜负?只怕劳累了姑娘纤纤玉手。”

东方月娇妩一笑,将酒盅举来喂他,看他吃尽了,心一动,便扳过他的脸在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随即“咣当”一声,童碧已打帘子进来,顺手就将门边高几上一盆兰花拨摔在地上,指着燕恪便骂:“苏宴章!你本事不小,竟敢真在这里左拥右抱花天酒地!怪道叫你改地方你死活不肯呢,原来心里正好揣着这主意不是?!”

燕恪早已起身,当着众多人的面,欲躲逃又怕太难看,只得半冷下脸问:“你怎么来了?”一面朝敏知使眼色,叫她来拉住童碧。

“不来还瞧不着你这副风流相呢!原来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不过是和别人多说两句话——”

话音未完,已被敏知捂住了嘴,

只那郑平熹因席上见过童碧,晓得她是三奶奶,便起身相劝,“奶奶不要大惊小怪,男人家在外应酬是常事,何况三妻四妾本是人之常——啊呀!”

话没说完就被一拳打翻在地上,“老贼!还没打你呢,那么多地方放着不约,为何作怪,偏把他约来这里!”

看得燕恪眼皮一跳嘴角一抽,险些笑出来,见童碧还要抬脚踩,他忙跑来拦阻,“别闹了,这里人多,不许撒野,难道还嫌你泼妇名声外头不知道?”

童碧将眼一瞪,“你说我泼妇?”

可巧那群娘姨丫鬟再有两位美貌姑娘都避在那珠帘后头,几张艳若桃李的小脸映着那些水晶亮亮地一闪,闪出声声嗤笑。

那东方月又拨开水晶帘款款踅出来,到前头搀起郑平熹,将童碧由头至脚打量一番,“原来这位就是苏家三奶奶啊?三奶奶万福。才刚三奶奶来得急,我还只当是哪里胡乱闯进来的野人,吓得我走避到里头去了,却忘了给奶奶见礼。不过话说回来,谁能想到苏家的三少奶奶会是这样。”<

哪样?到底是哪样她又不说完,又款款绕去案后坐了,珠帘后头几个女人笑得声音更大了些。童碧再愚笨,也猜得出,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燕恪回首不咸不淡地看东方月一眼,本欲斥责她两句,可眼角一瞥童碧脸上有些羞愤之色,又没作声,往旁边剪着手走了两步,半垂了脸只听她二人说。

童碧才刚在外头还没大看清这东方月的模样,眼下一看,真是色容一绝,艳冶无方,直叫人自惭形秽。跟人一比,自己还真成个野人了,胸口里陡地似把剩下半瓮醋也打翻了一般,酸得不得了。

东方月见燕恪在案旁闲踱步,并不帮腔,益发觉得他是平日里吃够了这悍妇奶奶的亏,有些心疼起他来,起意要替他出头。

便在凳上歪着脸微笑,“奶奶要管教人,只在自己家里管管也罢了,来我们这地方教训人,就不怕脏了您的好鞋?我多嘴劝奶奶一句,男人不是您想管就能管住的,您有法子栓得住驴嘴马嘴,栓不住人心呀,男人的心里大得很,谁知他是只装了你我,还是另有多少女人呢?您犯不上发急,他要变心,您就是打死他他也要变,莫如就随他去呢?”

这话倒蛮有道理,叫童碧无言以对,扭头一看敏知,敏知也无话可说。她只得又扭头朝燕恪瞪一眼,“你是要走,还是要在这里接着耍?”

燕恪脸上有些两难的微笑,“我这里还有点要紧事。”

是舍她还是舍这里不相干的女人,这有什么可为难的?偏偏他那副神色好像还怕那女人不高兴。真是不得了,这才刚认识多一会啊,就如胶似漆舍不得走,又心疼起人家来了。

童碧转动这些念头,心一凉,稍稍点着下巴颏,微微一笑,就自转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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