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1 / 2)
没承想坐船偏遇大风浪,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来。次日早上茜儿睡起来,又听银儿杏儿两个说,宴三爷今日一大早就去鸿雅堂请安,还与老太爷商议着要开什么钱庄。老太爷听了他的主意,十分赞成,还直说他比二老爷有生意头脑,又比三老爷有魄力。
杏儿又道:“老太爷还想趁着明日宴席上,当着诸位大人乡绅的面,以‘苏氏钱号’东家的名头,将宴三爷引进‘白月堂’呢。”
所谓“白月堂”,代指的是南京商帮,江南商帮之中,以南京商帮为首,南京商帮在明远大街上捐了座园子做议事馆,那议事馆提的名匾就叫“白月堂”。老太爷秋山便是这白月堂堂主,乃南京商帮的领头人物。
这消息无疑又戳动茜儿肝火,床上撑起来问:“是令淑亲口说的?”
银儿忙来扶她,“他们说话的时候令淑姐姐就在房里,连令淑姐姐也替宴三爷高兴得很,说宴三爷年纪轻轻就能独当一面进白月堂,将来定有大出息。”
白月堂规矩大,向来门无杂宾,没本事的小商贾轻易进不得,二老爷苏观在里头也不过是“苏家少东家”的身份。苏家除老太爷外,头一个以独于苏家之外的东家名头进白月堂的便是文甫。
商场上的人最会看脸色,都以为文甫将来必继承苏家事业,所以这几年,都给足文甫面子,他茶行的生意做得顺风顺水。
那么好了,现今又添上一个“苏小三爷”来与文甫相争。
“三奶奶定要得意了。”茜儿双腿着地,缓缓走到妆台前坐了,一照镜子,真显出几分病恹恹的模样。
也是奇怪,从前爱装病,为装得像些,她甚少涂脂抹粉,要的无非是一副楚楚可怜的风情,眼前真成了这多愁多病的情态,她却不喜欢了,开了脂粉瓷盒便偏着脸匀起脂粉来。
银儿走来背后道:“三奶奶自然高兴了,到时候上上下下,还有那些亲戚朋友家的人,不知怎么奉承她才好呢。”
这些人多数从前都是来奉承茜儿的,往后苏小三爷要与苏三爷平起平坐,三奶奶和三太太在人家心目中的分量,自然也是就差不多了。
偏生她陈茜儿这个人又不执着钱财,因她生来有钱,也不像大太太穆晚云,无心做什么让人家竖指称赞的女商贾。她只想做谁家的小姐,谁家的太太,谁的夫人,谁的至爱。
她是珠宝商家的千金小姐,是在珠光宝翠中长大,惯要做最闪亮的那颗明珠。可珠宝一向只受女人推崇喜爱,要得到女人们敬重追崇的目光,都得以有一个精明强悍的男人奉她做至爱为前提。
从前只有做“文甫至爱”这一点不大如意,而今却连文甫的地位势力也逢了对手,真是内外两面受挫。
她盯着映在镜中银儿的脸,“老爷几时回来?”
“船下晌就能到码头,估摸着入夜才能回来给老太爷请安。”
自从上回老太爷命文甫搬回大宅,他往外头去跑买卖就跑得更勤了些,打三爷三奶奶往庐州去,他也外出了好几趟,每次去个三五日,到九月下旬,索性又往高淳县去了。想必下晌到家,也是掐准了日子回来的,恐怕是迫不及待赶回来见三奶奶。
想着,她又叫银儿将刚替她戴上去的满头钗环拔下来,拿帕子擦去刚抹上的口脂,不如就以这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去给老太爷请安,先稳住她在这段夫妻关系上岌岌可危的地位。
秋山自上回迫不得已罚她去小河店思过,心内本就存着些愧疚,一看她病还没好,更觉得对不住当初她陈家的雪中送炭之恩,便忙命令淑看座,道:“你不必急着来请安,先把身子养好要紧,你的孝心我是晓得的。”
见小丫鬟端着八珍汤进来,茜儿亲自起身捧在炕桌上,浅浅笑道:“从乡下回来就没给老太爷请过安,再不来,只怕底下人以为我是为小河店的事和您老人家置气呢。”
说这话的,头一个就是二太太许多彩。秋山没放在心上,劝茜儿也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三奶奶的事,你原意也是为家里好。我看你们两个是有些误会,三奶奶那头,我已派人细细访查过了,她的确是货真价实的易敏知,以后你别再疑她,早上我也同宴章吩咐过,叫三奶奶去给你请个安,婶婶侄媳妇,都是一家人,说说笑笑,什么事都过去了。”
茜儿含笑点头。
秋山吃了补汤,擦着嘴问:“文甫夜里能回来?”
“打发小厮先回来说了一声,说是大约晚饭后才能到家。”
“我听说他自从中秋那一阵搬回大宅里来,就是歇在西厢房里?你婆婆死了,后宅里的事我不便多管,如今闹得这样,我也少不得说几句。你放心,等他回来我就命他搬回正屋里睡,年轻夫妻哪有常日分房睡的规矩。”
茜儿心道这趟没白来,面上却勉强笑一笑,“老爷知道我一向觉浅,他夜里又总是爱翻身,是怕扰了我睡觉才在西厢屋里睡的,老太爷别怪罪他。”
秋山点一点头,心里暗忖,这三儿媳妇或许心高气傲行事狠毒些,待文甫倒是痴心一片,对长辈也文顺孝敬,在钱财上又十分大方,只要不是妨碍到她与文甫夫妻的关系,她待谁都宽和。
又不像晚云多彩,一门心思盘算着家里钱财产业,她仿佛心里只琢磨丈夫待她是不是真心,丈夫有没有旁的女人,在他“苏堂主”的立场来看,那点歹毒心也无伤大雅,上不了真正台面。
所以尽管她有一点半点的过错,罚已罚过,再没什么好计较的。便命她好生回房休养,别的事不要她操心。
茜儿告辞出来却寻思,这“三太太”的地位虽受老太爷扶植着,可要想做令人长久称羡的“三太太”,那这三老爷的光彩就不能受损,否则她三太太的荣耀就得跟着削价。
所以她双管齐下,趁这工夫,特地绕去后廊问令淑细问一遍开钱庄的事。令淑又说一遍,心里倒奇怪,怎么她一向不理生意的人,忽然关心起这些事来了?
茜儿轻轻笑叹,“宴章有这么大的出息,我这个三婶,自然也要问两句,回头告诉三老爷知道,他心里也高兴啊。你是这家里的老人,还有什么不知道,三老爷小时候还是大老爷带他带得多,他自然盼着大哥的儿子有出息。”
言讫辞了令淑,款款归至金粉斋。却听见三爷三奶奶两口竟在屋里同杏儿说话。敢是老太爷说的,叫他们来同她缓和从前的误会,没想到他们来得这般快。<
银儿正要打起正屋那门帘子,却被茜儿摁住胳膊,二人站在廊庑底下一听,原来这两口子是以送药的名由过来的。
“这是一早大去请李大夫开的药,里头有一味奇珍妙药,说是吃了就能连行数里,腾地半丈,听说三婶自从小河店回来,就一直气血虚弱,精神不振,这药开得正合适。早上三奶奶亲自守着炉子煎了,特地送来敬三婶表孝心的。”燕恪坐在榻上不浓不淡地笑着。
童碧坐在榻那端,听得简直心虚,她瞟着那提篮盒,心头连连咂舌。若叫她想,真是一辈子也想不出这招。还得是他,又阴险又刻薄,背一转就想到这缺德法子。
但人家想法子替她出恶气,她也得自己振作才是,可别叫人看出亏心来。于是挺了挺腰杆,朝杏儿一笑,顺着燕恪的话说:“这药慢慢煎了半个多时辰呢,就得这么久才能出药效。三婶几时回来啊,趁热喝最好,别回来都放凉了。”
“三太太去给老太爷请安,大概就回来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只见茜儿面浮一片淹淡笑意,由银儿搀着胳膊进来了,“在外头就听到三奶奶说话了,好些日子不见,三奶奶好像瘦了些。”说话走来跟前,望着童碧打量一番,止不住咳嗽起来。
童碧忙起身让她,搀她坐在榻上,“三婶,我们给您送好药来了,您先坐。”
燕恪亦起身朝她打拱,说了一番慰问的话,言辞诚恳,态度谦逊,端得还似从前一般恭敬。
难道昨晚上送去的东西,他们没见着?茜儿疑惑间,眼睛朝对过墙下一望,那桌上摆的正是昨夜她遣杏儿送去的那只朱漆描金提篮盒。她心下一笑,这夫妻两个,倒比她还会装模作样。
燕恪已走去将那提篮盒拧来炕桌上,当着她的面就要打开一层。茜儿一下屏住神,往那里头瞟,好在只是一碟果脯。
他斜着她微笑,“这是兰桂斋的杏脯,侄儿知道三婶一向只吃他家的果脯。”
又开第二层,童碧上前来,嘻嘻笑道:“这是金善坊的蜜橙糕,也是三婶素日常吃的。”她是个急性子,一下挤开燕恪,忙又打开第三层,“这是李大夫开的药,我早上亲自煎熬的。”
茜儿几番心惊,没见着什么惊吓人的东西,总算定住微笑的表情,一看童碧那憨钝的笑脸,量他们也不敢在药里下毒,便端起来吃了半碗,眼睛将他二人斜眺着,把碗慢慢搁在炕桌上。
燕恪一看剩下半碗药,直坐在那头轻轻攒眉:“三婶怎么不吃光它?李大夫说,老鼠浑身可入药,肾脏更能镇惊安神,听说三婶睡觉浅,那么肥的几只老鼠,不多吃些,如何养病?”
茜儿一听,登时觉得那几只死老鼠在她肚子里活过来,正四处乱窜,倏地翻肠倒胃。银儿杏儿两个见她弯腰,忙端了盂盆摆在跟前,只听她哇啦哇啦接连呕吐起来。
童碧乐得直拍炕桌,又跳又笑,却被燕恪起身,掣住胳膊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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