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争吵(1 / 3)
伶俐鬼在许问昌家中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要平静。
每日清晨卯时三刻起床,先将书房的门窗打开通风,再用鸡毛掸子拂去书架上的灰尘。然后烧水沏茶,等许问昌起床后将茶水端进书房。待许问昌出门办事后,他便开始一天的整理工作——将散乱的书籍归位,修补破损的书页,偶尔还要帮许问昌抄录一些信件账目。
许问昌对他不算亲近,也不算苛待。每月十块大洋的工钱按时发放,逢年过节还有额外的赏钱。伙食虽不算好,但至少顿顿有肉,比他自己在外头啃馒头强了不知多少倍。
倒是府上的其他仆人,让伶俐鬼颇感意外。
门房老张是个五十来岁的山东老汉,操一口浓重的胶东口音,平日里最爱听京剧。伶俐鬼第一次跟他搭话,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老张搬了把躺椅坐在门房里,手里捧着个茶壶,收音机里正放着梅兰芳的《贵妃醉酒》,听得摇头晃脑。
“张伯,您这收音机不便宜吧?”
伶俐鬼凑过去,递上一支烟。
老张接过来,夹在耳朵上,眯着眼笑道:“可不咋的,这是昌哥去年赏的,美国货,花了他二十块大洋呢。你听听这声儿,多清楚!”
两人就这么聊开了。老张来许府不过两年,之前在大栅栏拉过洋车,在天津卫码头扛过包,后来托人引荐才进了许府。他说起码头上那些事,活灵活现的,什么洋人水兵打伤了力夫不赔钱,什么青帮和洪门在码头火并,讲得伶俐鬼一愣一愣的。
“张伯,那您见过水鬼吗?”
伶俐鬼忽然问道。
老张的脸色微微一变,收音机里梅兰芳的唱腔还在咿咿呀呀地响着,他却没了听戏的心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见过一回。去年秋天,码头上一条货船翻了,下去了七八个人,就上来两个。活着的人说,水底下有东西拽他们的脚,冰凉冰凉的,跟铁钳子似的。”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谁知道呢。”老张叹了口气,端起茶壶灌了一口,“这世道,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洋人的枪炮,江里的水鬼,北方的异种……咱们老百姓啊,能活着就不容易了。”
伶俐鬼还想再问,老张却摆了摆手,不肯再说了。
厨房的王嫂是个四十来岁的浦东本地人,圆脸,爱笑,嗓门大得能从后院传到前院。她男人在码头扛大包,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家里四个孩子要吃要穿,她只好出来帮佣。王嫂的浦东话软糯糯的,伶俐鬼听不太懂,但两人连比带划地交流,倒也热闹。
两个粗使的丫鬟,一个叫阿桃,一个叫阿杏,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是从乡下来城里讨生活的。阿桃爱笑,阿杏爱脸红,两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像两只麻雀。她们最喜欢听伶俐鬼讲报纸上的新闻,什么“南北和谈又破裂了”“洋人又要加关税了”,虽然听不太懂,但总觉得新鲜。
日子久了,伶俐鬼渐渐摸清了许问昌的作息规律。每日上午出门,午后归来,在书房小憩片刻,傍晚时分又会出门,常常到深夜才回来。偶尔有客人来访,都是在晚上,而且来的都是些生面孔,从不留宿,谈完事就走。
伶俐鬼试着偷听过几次,但许问昌议事时都会把客厅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他根本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唯一能确定的,是来访的人中确实有洋人,而且不止一个。
这日午后,许问昌照例出门未归,伶俐鬼一个人在书房里打扫整理。
浦海的秋天来得迟,已是十月下旬,天气才微微转凉。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书架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辉。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便有零星的落叶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伶俐鬼一边擦拭书架,一边随手翻看上面的书籍。
许问昌虽然附庸风雅,但书房里的书确实有不少好东西。除了那些常见的经史子集之外,还有一些颇为冷门的杂记笔记。伶俐鬼本就是国文系出身,对这些古籍天然有一种亲近感,平时整理时难免会多看几眼。
今日他翻到的是一套《浦海丛谈》,共六册,是前朝一位浦海本地文人所著,记载了浦海开埠以来的风土人情、市井轶事。伶俐鬼随手翻开一册,正读到一段关于浦海码头“水鬼”的记载——
“浦海码头,时有水鬼作祟。每逢阴雨之夜,江面雾气弥漫,便有水鬼自江中而出,状如人形,披发赤足,目露青光,专以船工力夫为食。相传此物乃溺亡者怨气所化,非寻常刀剑可伤。老船工云,欲避水鬼,需以黑狗血泼之,或以朱砂书符贴于船头……”
伶俐鬼看得入神,想起自己初来浦海时,曾在码头上见过一次水鬼作祟的场面。那天一艘货船上有力夫被拖进江里,捞上来时已经是一具放干了血的尸体。他当时远远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在江水中翻涌,然后就消失了。
当时他只当是江中有大鱼,或是有人在装神弄鬼。可现在看到这书上记载的内容,再联想到门房老张说的那些话,他心里隐隐有些发毛。
这个世界,似乎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简单。
伶俐鬼正看得出神,忽然听见客厅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是许问昌回来了,而且还带了客人。
他放下书,侧耳细听。客厅的门似乎没有关严,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那边飘过来。
“……昌哥,这事儿真的不成。”
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江淮口音,语气有些为难。
“怎么就不成了?老李,咱们也不是第一天打交道了。”
这是许问昌的声音,听着还算平和,但伶俐鬼跟了他这些日子,知道这种平和往往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昌哥,您的忙我肯定想帮。可是鸦片这个东西……它是祸害人的啊。我们李家三代贩盐,虽然算不得什么正经行当,但也知道什么钱能赚,什么钱不能赚。这鸦片要是从我们手里过,那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呵。”
许问昌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一股子凉意,“老李,你这话说得可就见外了。盐和鸦片,有什么分别?不都是赚钱的买卖吗?你卖盐毒不死人,可你卖的那盐里头掺了多少沙子,你以为我不知道?”
“昌哥,您这话……”
“行了,我不跟你扯这些没用的。”
许问昌打断了他,“我就问你一句,你的线路,借还是不借?”
客厅里沉默了片刻。
“昌哥,真的不成。”
那盐商的声音虽然还在坚持,但已经带上了几分颤抖,“您也知道,我们这些人在浦海做买卖,靠的是信誉。要是让人知道我们帮您运鸦片,以后在这地界上就甭想混了。您高抬贵手,别的忙我一定帮,但这个……”
“别的忙?”
许问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觉得我找你,是为了让你帮别的忙?”
伶俐鬼心中一紧。他在许问昌身边待了这些日子,知道这位昌哥的声音越轻,事情就越严重。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好奇心战胜了理智,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房门口,探头往客厅的方向望去。
客厅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他能看见里面坐着两个人。主位上坐的是许问昌,客位上坐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圆脸上满是油汗,此刻正用手帕不停地擦额头,桌上的茶一口都没动过。
“昌哥,我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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