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失意岛 » 第4章无尽夏

第4章无尽夏(1 / 2)

day16.无尽夏

“那不就得了,低头,”陈安询随口道,而后拧开水龙头打湿手指,又许愧往后脖颈上轻拍几下,然后顺势按着他脖子,俯下身,接过许愧手上的纸团,凝下目光在他脸上梭巡一圈,“好了。”

许愧龇牙咧嘴着退开,嘴唇扯着痛,应该是撕破了,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泛着钝痛,肩膀最为严重,不知道是不是也出了血。

合住的第一晚上,老式空调艰难运转的小排房宿舍中,许愧把脏得看不清原样的队服一把脱下来,扔到桶里,就穿一条大裤衩,蹲在阳台接水洗衣服。

陈安询恰巧洗漱完毕,出来晾东西,扫过许愧光裸的脊背,昏黄的灯光穿过夜色,照见他背上的伤口,青紫一片,被热出来的汗水虚虚盈在表面。

属于少年人的、青涩十足的身躯。

陈安询平时见他永远都高傲又不可一世,可此刻许愧蹲在地上变成很小的一团,寸寸骨骼凸起,混合着狼狈的意气用事的伤口,在黑夜里却好似有一种别样的味道。

两人错身而过,许愧叫住陈安询,他喊一声“喂”,低下声警告陈安询:“我和李彬彬打架的事不要告诉其他人。”

集训营都是血气上头的毛头小子,一言不合就容易爆发矛盾,打架在营里是大忌,如若被发现,轻者扣分重者淘汰,因此哪怕发生了摩擦,一般也是两人私底下了结,绝不上报。

陈安询闻言回头,垂下眼看他,语气平静:“许愧,求人不是这样求的。”

“……”许愧不露声色攥了下手心,抿了抿唇,嗓音有些干涩,“麻烦你不要告诉其他人。”

“知道了,”陈安询不置可否,走进房间,嗓音随着距离拉远而逐渐减弱,“我也没有那么无聊。”

许愧心里多少有些没底。

陈安询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这一点许愧很确定,但李彬彬此人行事毫无章法,谁也不清楚他会怎么做,况且明天就是市里专门推办的电竞悦享会,他一身的伤,眉毛上还结了疤,想来也藏不住。

未曾想第二天意外发生得更快,他们甚至都没有踏出宿舍门。

清晨六点半,许愧挣扎着从起来,与陈安询相顾无言,各自穿戴整齐,临出门,他拎上包,扭头看见陈安询身上的白色队服,再低头看看自己穿的藏蓝色,倏然愣住了。

他浅浅的眉毛皱起来:“不是通知说穿藏青色?”

陈安询侧对他站着,正垂着眼将手腕的表带扣上,闻言微微偏头,冷淡的目光从薄薄的眼皮下扫过来:“昨晚临时改了通知,统一穿白色,你没看见?”

“……”

许愧哪里有空去看?他先是和李彬彬干了一架,又要洗衣服、换药,眉毛上的伤口太显眼,他死活贴不准位置,还是陈安询看不下去出手相助。

“……那怎么办,衣服肯定没干,”许愧苦恼得薅了把蓬松的棕发,将头发抓乱,他转头去看阳台,刚洗过的白色队服在风中飘摇,昨夜南京又下过雨。

陈安询问他:“两件都洗了?”

许愧抿了抿唇,手下意识顿住一瞬,竟不知如何开口。

说什么?

因为我很穷,没那么多钱买两套,所以每个款式只买了一套。

明明平时完全不会觉得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可不知为何,在当下,在陈安询看过来的目光里,许愧就是很难说出口。

就如同那双弄脏的球鞋,许愧如临大敌,但落在陈安询眼中,想必不值一提。

又是一样,许愧真的不想被贫穷带来的情绪桎梏,但好像生活很喜欢与他作对,叫他在陈安询面前频频丢失颜面,把自尊心从胸口扯出来,晾在太阳底下晒干了,风一吹就晃悠,那样的难堪。

沉默其实只有很短的几秒,陈安询没有讲话。

很快,他低头再看了一次时间,重新将包放下,转身打开衣柜,随手拎起一件白色的polo衫,扔到许愧怀里,话仍旧说得简洁:“快要集合了,先穿我的。”

一股浅淡的香味充盈在许愧鼻间,很熟悉的味道,但事态紧急,许愧没有来得及去仔细思索。

他下意识抓住衣服,抬眼看着陈安询:“……但背后有你名字。”

“没有人会真的去看,”陈安询扭头扫一眼阳台上飞舞着的白色短袖,“你想一天穿着半湿不干的衣服我也没意见。”

他们这时候关系还是很差,好话说不出口难听的话倒是驾轻就熟。许愧第一次没有回呛陈安询,突如其来的善意让他来不及防备,于是也没再纠结,两只手抓住下摆往上一扯,开始换衣服。

陈安询安静地靠着门等他。

南京夏天的清晨和正午仿佛是两个季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下过雨,整个屋子都充满凉意。

许愧起床还不觉得,但当他背对陈安询赤裸着上身的时候,莫名觉得有些冷,甚至萌生出一种被注视的错觉,冷意顺着脊椎窜上来,激起细密的颗粒。

他胡乱套上大了一号的衣服,连领口扣子都来不及扣,露出白皙的小小一片肌肤,抓了把凌乱的头发,很快拎上包,走向陈安询:“走吧。”

陈安询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等许愧走近了,他才略微弯了弯腰,抬手,修长漂亮的手指蹭过许愧脸颊,指尖拉住他的领口边缘,将衣领拽了出来,收回手的动作也很利落,或许是因为手指太凉,许愧还是微不可察抖了一下。

“谢谢,”他转过视线,刻意没和陈安询对视,生疏地同对方道谢。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大巴,坐在副驾驶的朱渝北眼睛很尖,出声叫住许愧:“你脸怎么回事儿?”

很多双眼睛齐齐看过来,许愧便胡乱找了个理由:“洗澡的时候摔了。”

朱渝北身经百战,怎么可能相信这种说辞,但眼下正事要紧,他只好抬手,警告似的隔空点了点许愧:“回来再找你算账。”

许愧装没听见,一路走到最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很快,清浅的木质香传来,陈安询在他旁边坐下,许愧看着窗外没动。

他穿着属于陈安询的、不合身的队服,背上印着safe黑字,身上那股陈安询的气味变得很重,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大巴车启程,空调开得足,许愧只好将外套兜帽套在头上,抱着手臂,控制自己的身体绝不接触陈安询半分,而后才闭上了眼。

接下来他睡着了,头靠着肩膀摇摇晃晃,脖颈酸痛,不知道在哪个瞬间被安抚支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陈安询肩膀上,对方也睡着了,他们头抵着头,就这样睡了整整一路。

大巴车越过减速带,车身猛地跳动刹那,将陈安询也晃醒,他们在狭窄过头的空间里对视,谁也没有开口,只是默契地坐直了身体,像是从始至终没有靠近过。

这时太阳已经很耀眼,许愧转过头去看窗外,街道与梧桐被拉出盛夏的影子,确是夏天无疑,太阳照常升起,他们坐在同一辆车上,去奔赴或许是自己生命里最难忘也最灿烂的序章。

有些微不足道的情绪在夏天里生长,可种子本该萌芽在春天,许愧不知这是好是坏,车只是往前开。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