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天文潮(1 / 3)
陈安询绝不怪温芝。
她与自己都是这个家庭悲惨的受害者,年轻时识人不清所以爱上陈炳文,在没有能力将陈安询好好抚养长大时又生下他。
温芝承受不住所以逃离,在权衡利弊以后选择舍弃陈安询,一切都是在真实而残酷的人性下的无奈之举,陈安询可以理解也选择接受。
可从始至终,陈安询都只能被迫接受,没有人留给他选择的权利,温芝没有,陈炳文更不可能。
他是在惶惑与担惊受怕中长大,因为不敢反抗所以循规蹈矩——长大至今,陈安询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奢望温芝将他拯救于水火中。
但现在温芝又说要带他走。
大概温芝的记忆还停留在十几年前那个弱小得从三楼掉下去都痛哭流涕的孩子身上,潜意识里觉得陈安询仍然需要她。
可陈安询也不是时时刻刻都一定要接受的,他在十八岁时已经学会离经叛道,独身一人从广州跑到南京,结果暂且不论,但陈安询尝试过一次就可以尝试第二次。
陈炳文已经老了,而温芝则在消失的十几年里打拼出一股决绝而坚定的底气,她与陈炳文在家中吵得天翻地覆,比以往每一次都要激烈。
在混乱之中,陈安询选择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这场荒谬的争吵,很刻意的一个不小心,就正正好接住陈炳文扔出的茶杯。
胳膊挡住一部分,只有下巴被锋利的边缘划破,鲜血霎时顺着嘴角留下来。
两人短暂停下,对峙中温芝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她像十几年前一样,用纸巾温柔地贴在陈安询的嘴角上,一点一点把上面的血擦干净,含着温情的目光好像已经有把握陈安询如何决定。
“安询,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温芝说,“我们会平平安安,好好生活。”
一旁陈炳文面对温馨此景只冷眼旁观,面色阴沉:“我同意了吗?”
……
那一刻陈安询扯了扯嘴角,一阵刺痛自嘴唇共情到大脑,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脾气古怪、阴晴不定的父亲,消失十几年又忽然出现的母亲,满地狼藉的家,还有刚刚错失冠军的自己。
这一切都太像一出荒诞的悲喜剧,陈安询仰头自嘲,短促地笑一声,继而谁也没看,也没开口,就这么只言片语都没留,转身上了楼。
他坐在黑暗之中,脑子里闪过很多,从毫无温情的幼年时期,到被牢牢控制的少年,然后是叛逆的青年,他的现在。
很像是走马灯,陈安询不知道是不是人濒死都会这样,回忆起毫不起眼的、悲剧的一生,但那一刻他确实想到死亡。
也是在这个时候,陈安询看见了许愧的讯息。
“18:还好吗?”
对方一定字斟句酌了许久。
陈安询就这么直直地盯着屏幕,直到手机息屏。
他想对许愧说自己现在并不好,又一次与冠军失之交臂,家庭关系也仍旧是一团乱麻,对未来感到困惑和迷茫,想抓在手上的只剩下许愧。
在黑暗再一次将陈安询全然吞噬时,他心底里萌生了一股勇气,难得给许愧拨了一通视讯。
当然没那么巧合,陈安询不会不知道自己脸上的伤很明显,手机也不会那么碰巧,刚好从那个模样可怖的伤口上划过。
受了伤还要发视频,假装不经意地将伤口暴露在镜头底下——
是陈安询刻意为之,他想在黑暗中的人确实有自发追逐光明的本能,所以自己用这种蹩脚得叫人一眼就能看透的方法,向许愧乞求同情。
的确卑劣,但那又怎样?
在如愿听到许愧的询问时,窗纱被风吹动,陈安询闭着眼睛,轻轻勾了勾嘴角。
他感受到月光倾洒在自己的眼皮上,灼烧过泛着倦意的皮肤,明亮得恍若白日烈阳。
从许愧打完那通电话开始,整个人都好像变得有些奇怪。
粥粥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小心翼翼打量着许愧的神色,看这人握着手机,心不在焉靠在床头,眉头紧皱,一会儿看一眼手机,然后再关上。
接着对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了一会儿,忽然打开手机,拇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了一通。
然后许愧翻身起来,拉过行李箱,开始翻衣柜。
粥粥愣住:“哥,你不是不回家吗?”
怎么也收拾上了?
许愧头也不回地往行李箱里扔了几件短袖,闻言说:“我改主意了。”
他动作飞快,三两下就把东西叠好放进去,和粥粥面对面蹲着。
粥粥愣愣地看着许愧修长流畅的小臂线条,对方将箱子拉链“唰”一声拉上,他有点儿没反应过来:“你回家还是——”
“广东,”许愧的五官轮廓在灯下变得柔和,他将行李箱整理完毕,转身去拿包,“粥粥,我要去一趟广东。”
粥粥:“你现在就要走?”
许愧从鼻子里“嗯”一声,拉过行李箱拉杆准备出门,粥粥看着他的背影,有意提醒:“但是经理说了,好像得提前请假,你请……”
话没说完,门轰一声被关上,脚步声隐隐绰绰远去,只剩下粥粥拎着一条牛仔裤,呆在原地。
整个过程不过五分钟,许愧就这么走了?
他一脸难以置信,不是,广东到底有谁在啊??
许愧赶着最后一班高铁,在凌晨抵达广州,八月盛夏,正是一年中广东最炎热的时候。
或许快要下雨,许愧出了车站,被闷热潮湿的夏日空气包裹,不过几分钟便汗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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