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番外:我们好不容易,我们身不由己(1 / 2)
定熙十七年,是李见山第一次见到沈忱玉那年,是他被送来当质子的第二年。
他九岁,沈忱玉八岁。
那时的李见山清瘦,极小的年纪就已经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沉稳模样了;沈忱玉却恰恰相反,这两年是镇远将军府最为兴盛的时候,他又是将军府唯一的嫡出子,父母恩爱,自小便是万千宠爱中娇养出来的,金枝玉叶温和有礼,唯一令人唏嘘的,是他那不很爽朗的身体。
年幼的沈忱玉在浩荡皇恩之下,以二皇子的伴读的身份入宫承师国子监。
光风霁月、前途无限。
他们在那一年里几乎没说过话,更不必说独处。沈忱玉身边总是有人,一向古板严肃的老太傅也极其喜爱他,就连打点与沈忱玉的往来关系这种小事都轮不到他。
同时的,遇见沈忱玉那年,是李见山最绝望的一年。
身处异国他乡的第一年,李见山更多时间里是无止境的麻木,却还是相信他的父皇母后会来救他、自己不会在这个盈满恶意的地方待太久。
但到了第二年,他就渐渐不这么想了。他意识到自己只是众多战败品中的一件,是樾国不得不交出来受辱的东西,即便是死在这里樾国也不敢借题发挥向新国开战。
希望被一点点磨灭,承载它的地方没了东西存在,就剩下一个黑黢黢的洞,被痛苦和悲愤趁虚而入,再次填满后他变得仇恨,连看朱墙困不住的湛蓝都觉得它有罪,恨它凭何有自由又纯净。
那一年里,即使是有酷暑的灼灼耀阳照着,李见山都觉得如坠冰窟。
定熙十八年秋。
晚秋落叶多,御花园里每日都有大量的宫人清扫,却没有一个路过他的宫人敢停在他面前。
新国的大皇子把李见山按在水里,恶狠狠地逼他学狗爬,像狗一样叫给他听。
水很冷,刺骨的冷,冷到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鼻子口腔咽喉里呛满水,嗓子眼咳得生疼,呼吸道被淹得又辣又痛。
李见山被大皇子的侍从擒着双手压住肩膀,膝盖上挨了一脚被迫跪地。
他不肯就范,耿直脖子死死盯着大皇子。
他恨死了。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被当成牺牲品。
红色蔓延到胸口,大皇子看他骨头硬,让压着他的人又揍了一顿,按得他四肢着地,脸也贴在地上擦出鲜血。他看着自己湿哒哒的衣摆,恨不得马上去死。
最渴望死亡的时候,是沈忱玉来救了他一命。
那大皇子是个蠢的,被沈忱玉三两句婉转的话就骗走了。
那简单的几句话在李见山滔天的仇恨中淹没,他转瞬就记不得了。再者,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仇与死的人,在被践踏时又怎么记住他人的只言片语。
沈忱玉就像是没有目的的临时起意,只是支走了大皇子一干人,没有给李见山任何一点眼神。
除了他自己,没有人发现池子边想要淹死自己的李见山。
他是自己回到那个已经待了三年的囚笼里的。
那天是他第一次注意到沈忱玉右脖颈上的那颗红痣。他被踩在地上时见不到沈忱玉那张极其漂亮的脸,是那点红色代替了沈忱玉在他记忆里的第一位置,往后他再回忆起这段难熬的时光时,先于所有出现的就是那颗痣。
自那以后,大皇子有一段时间再没有欺辱他,见到了他也只会视若无物,其他人亦是。
将军府缘故让他极致阴暗地怀疑过那是有所图谋的帮助,即便那时的他并无可图;他也想过,这样光风霁月的人,是真的会纯粹的去替旁人考虑和解围,但这个明明更有可能的原因却仍然没有在李见山心中占上风。
这一段时间的喘息给了李见山安宁认清现实的时间。他靠着临别前父皇母妃的那几滴苦泪和沈忱玉路过他身边时在他记忆深处留下的白梅清香熬过一个又一个白天黑夜、熬过一个又一个屈辱和不甘。
他成了被囚禁的、任人观赏的鸟,不得不在忍耐中孕育一飞冲天的希望。
有的人会因苦难和挫折躺倒,也有人在逆境中磋磨,砥砺出弥之珍贵的灵魂。
李见山属于后者。沈忱玉也信李见山是后者,从他第一次知道李见山的结局起,从他第一次见到李见山时起。
刚开始他不愿干涉他的因果。他知道改不了命,却在一次次的心软和错认中,从默默帮衬到亲手扶起。
——“太傅说课业需得两人一同完成,我同你一组可好?”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聪明,能与我相配。”
——“李见山是他国质子,大皇子注意礼节。
“大皇子大度,不应在意这些细节。”
——“团圆的节日,我们一起过会吧。”
“沈忱玉,节日快乐。”
——“他用一个极其丑陋的理由害我父亲永远留在了边疆。
“李见山,我好恨。”
——“皇帝不杀我,是因为我还有用。”
——“李见山,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最高枝被我摘下了。沉寂了整个四季的新枝会重新攀上,会取而代之。”
——“他最近格外多忧,最近小心些,我怕他动手。”
——“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你要信任我。”
在那把寒冰刺骨的匕首捅入李见山胸口时,他脑海里是这八年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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