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山一程水一程(1 / 2)
“初见他时,我被风沙卷到河里是他救了我。醒来后他怕我被他缠上,我却和他吵了一架,让他少多管闲事。慢慢熟悉起来后,我才知道他没有母亲,父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从小对他非打即骂。即使在这样糟糕的环境下,他依旧长得很好很好。他学习成绩特棒,从不会埋怨,明明什么都没有,精神世界却要比世界上百分之八九十的人富足。他常说命运永远只掌握在自己手中,跟他相处我会感到平静,有他在身边总有种莫名的安心。”
“我渐渐被他吸引,不可控制的想要接近他。他也对我很好,我不开心时他就学着哄我,迷茫困惑时他就耐心开导我,我向他展示我坏脾气的一面,可他说他相信我的全部。明明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有时候却也笨的让人想敲他的脑袋,辛辛苦苦攒的上学钱抽出来给我买打火机,知道我吃不惯那边的饭菜,便变着法的给我做好吃的。我知道,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将最好的都给了我。”
“所以我很确信,我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靳西流讲述的时候语气缱倦,嘴角不自觉上扬,眼睛亮晶晶的。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喜欢上李行远的呢?大概是在那晚他义无反顾的朝自己走来,揭露伤疤的时候,也许是更早……可喜欢哪里分什么早晚,天时地利人和,缘分都是命中注定的罢。
席永穆倾听的过程中始终温柔注视着自己的孩子“你口中的人是通视频时给我看的那位吗?”
“嗯,还是你有先见之明,当时就叫我不要带坏他。”
席永穆笑笑“那孩子……我记得眼睛生的特别漂亮。”
靳西流想不愧是亲生母子“简直漂亮的令人永生难忘,我总觉得他的眼睛像我养的白狐,可又觉得哪儿不一样。”
席永穆沉吟道“不同的是清眸流盼,他的眼睛很纯净。”
“是啊,他的眼神太纯粹了,连白狐也要稍逊色几分。”
“妈妈听完你的描述,他一定是个非常强大的人。最重要的是你说你和他在一起能感到快乐,这样就足够了。”席永穆流露出的慈爱藏都藏不住“如果真的喜欢,就带回来吧,妈妈也可以当两个人的妈妈。”
靳西流喜欢男人,他的的性取向,全家都知道。
因为爱,所以接受。
从一开始的不理解到现在的支持,仅仅是希望他活的开心。
一串串素绢灯笼高悬于戏台前檐,柔和的光晕如流水般倾泻在母亲身上。靳西流眼角泛红,委屈的抱住她,哪儿还有刚刚桀骜不驯靳公子的样子“谢谢妈。”
席永穆回抱住儿子,手轻轻在背上拍着“傻孩子,开心点。”
“妈,我是不是太霸道了?”毕竟人家李行远不一定喜欢自己,还可能是个直男。
“得了吧,你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那可是闹的整个京城都不得安宁,放心,有你爸这个反面教材在,你永远可以放心大胆的去干。”
靳西流失笑出声心里好受了些,他松开拥抱起来擦干净眼睛。
“后来呢?你们为什么吵架?单纯因为感情你不会低沉成现在这幅模样。”席永穆递纸巾过去细心的询问着。
“妈,我不是去那儿当了一个月老师嘛。那里的孩子跟我想的很不一样——淳朴稚嫩有蛮横无理也有。我跟他们起过冲突,虽然老师的威严会短暂震慑住他们,但我觉得当老师不应该是这样。我最初并不愿意负这个责任。可真正去接触后,心就会一点点动摇。这个时候李行远就告诉我说让我去慢慢引导他们,期末家访时我还亲眼目睹了这群孩子变成这样背后的原因。因为穷,父母不得不去外边打工挣钱,这就使得他们变成了留守儿童。真的,太可怜了,小小的一个人都没有灶台边高就要学着做饭背柴照顾老人,我没法不心软。”
那晚在山上的向着月亮奔跑的背影,靳西流会永远记得。
“后来,我见到了更多苦难。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难处。”
“你知道当我看到有人因为没钱治不起病只能等死时的感受吗?那是一种无法比拟的震撼。他们自愿走进荒漠种树,不但得不到回报还得自己添钱进去。辛苦耕种一年到头落到手里的只有几千块,外出打工干的工作基本都是体力活,收入微薄。这些在我没有亲眼见过之前我根本不敢相信,这一切离我的世界太远了。”
“我没法短时间内推翻我前二十年形成的思想观念去面对这些现实,就好比突然从北京四合院走到农村土砖房,太割裂了。加上那时候村子里唯一的砖厂快要倒闭,代表着日子愈发难过。我想不明白怎么会这样呢?我找不到进步,找不到发展,找不到改变,便日复一日的陷入焦躁之中。”
靳西流离开时坐在回北京的飞机上,也明白了自己当时确实是陷入到了一个矛盾的怪圈中反复横跳“所以,我和他大吵一架。我急切的想证明我们这个世界没有错,没有抢任何人的东西。但我除了给钱什么都做不了,激动之下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打认识几个月以来,我从未见过李行远脆弱难过的模样,直到我将银行卡摔到他身上。”
“其实我当时想过去抱抱他,可他眼里的悲伤太过浓烈,我逃了。”
席永穆听完沉默片刻,神情复杂的开口“西流,你还记得你最初为什么选择留在哪儿?”
靳西流仰靠到黄花梨椅背,思绪飘回四个月前声音低迷“因为我想去那儿读懂高中时觉得晦涩难懂的《乡土中国》,不过我应该是越读越回去了。就像是我学了两年政治,现在感觉像个白痴一样。我学的那些东西,全是废话。我在那儿就是个瞎子、聋子,看到了听到了也装没有看到听到。我受不了这样的我自己,就跑了。”
席永穆听罢反而露出欣慰的笑,她这个儿子以前没心没肺说难听点就是骨子里孤傲,对许多事都漠不关心。如今竟会思虑这些,会因他人的处境而难过,也会因为无能为力而耿耿于怀,这怎么不算一种成长呢?
“你特别棒,真的,思想信念的培养与形成不可能一蹴而就。你看到难处忍不住伸手,却又发现不对劲跟你想的不一样时迷茫甚至于急躁愤怒,这些都再正常不过。因为你之前没有接触过这些,从侧面也证明我们西流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孩子。要不然你根本不会受到触动也不会认为这些会跟你有关系。”
“可我还是跑了……”
“跑回来不丢人,觉得挫败也不丢人。丢人的是跑回来以后,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或者干脆告诉自己,那里的一切没有意义。”
“你学的那些理论和概念,其实并没有白费。它们只是需要被放进真实的生活环境里去理解,去检验。北大校园里的政治学是政治学,黄土垄沟里的政治学难道就不是政治学了吗?只是后者可能更根本,也更难读。”
靳西流沉默的听着,思绪慢慢开明,是啊,这片土地如此贫瘠,又如此辽阔,不是他短短几个月就能走完看完的。
“西流,我们这一代人年轻的时候也下过乡,去过的地方比你现在看到的可能更苦。费孝通写《乡土中国》,不是因为他天生懂得乡土。他写江村经济,写云南三村,是一家一户问出来的。那一代学人,面临的是救亡与启蒙的双重压力。你没读懂是因为你没读懂他冷静笔触后面那份沉甸甸的焦虑与关怀。”席永穆的声音平稳清晰“书本上学的东西要通过实践去检验,这话老却现实。你觉得你的政治学白学了,恰恰是因为你第一次试图用学问去触碰真实。虽然碰得头破血流,却好过永远隔岸观火来的强。”
“学习,它不是提供简单的答案,或者让你获得俯瞰众生的资本。你这次的学习也没有失败,只是另一个阶段的入门。”
“所以呢,妈妈做主,再给你一个学期的时间,你可以回到那里将知识学着一点点落在泥土里,替你现在的迷茫与纠结找到答案,我等你的好消息。”
“要是没有答案呢?”
“那也没关系,山一程,水一程,循环往复,周而复始,土地上留下的足迹会证明你来过。”
夜深了,席永穆温柔的描绘着靳西流的眉眼,孩子的成长相比于欣慰母亲更多的是心疼。
靳西流的眼睛眼角内勾,眼尾斜上升延伸,形似凤鸟展翅,是特典型的丹凤眼型。
佛像中的菩萨眼几乎完全继承丹凤眼的细长、上扬。凤眼半闭垂眸时,眼神含蓄内敛,菩萨低眉尽显无情,而眼神里又有慈悲、怜悯、离苦、众生,无情间尽显大慈大悲。
席永穆不知道靳西流现在的眼神变化是好是坏,但愿一切都好。
八月中旬,气温逐渐爬升至四十摄氏度,任凭是大山也挡不住闷热。
李行远来的早在树下站着等大巴车到发车时间,他拿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个书包。至于其他的被褥以及生活用品在上周送李乔去军训时已经提前搬到宿舍里了。
他望着简陋的车站抑制不住的出神,随后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感觉摇摇头,深呼出口气抚平心中泛起的涟漪。
闭眼的刹那,一辆黑色迈巴赫g650携着风强势的停在他面前。
车窗半降,李行远目光发直,简直怀疑他在做梦。
“你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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