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带你回家(2 / 6)
两人就这样一直忙到深夜,院子里亮着两盏灯,照亮了满院素白丧物,也衬得四下氛围愈发凄清沉郁。
追悼会定在第二天上午十点。
只是八点刚过,村里的人便陆陆续续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有的人穿着黑衣服,有的人穿着白色丧服,还有人的手里拿着一束花,他们说今天卖花的老太太不收钱。
九点半的时候,村委院里的人已经站到了院墙外面,来的人有乡镇领导、村干部、党员、驻村工作队的,最多的还是赤沙村村民。
贺姐站在灵堂门口,负责维持秩序,但她自己的眼泪就没断过。
杨占民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沓纸巾,自己擦一张,给贺姐递一张。他的眼睛肿的像核桃,相比于他,郑宏斌也没好到哪里去,哭了整整一夜,到现在都呼吸不畅。
靳西流和李行远站在最前面,他们两一夜没合眼,花圈从灵堂摆到院子外,最前面的两个花圈最大,一个是陇兴镇党委政府送的,一个是赤沙村党支部村委会送的。后面的花圈排成两排,有的来自县里,有的来自镇上,有的来自邻村,有的来自村民自己。
灵堂的门框上贴了一副白纸黑字的挽联,上联是“一心为民甘洒热血”,下联是“两袖清风无悔人生”,横批是“沉痛悼念”。
供桌正中间并排放着黎收全和宁吉喆的遗像,遗像是从工作证上放大的,黎收全的那张穿着中山装,嘴唇抿着,眼睛看着镜头,表情严肃。宁吉喆的那张穿着白衬衫,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炯炯有神。
遗像前面摆着两个灵位,灵位前边的桌子上摆满了鲜花、水果、糕点、白酒,一碟花生米。花生米是贺姐放的,她记得黎收全爱吃。
十点整,追悼会正式开始。
张支书站定到灵堂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一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对着话筒说“赤沙村黎收全同志、宁吉喆同志追悼会现在开始。”
第一项,全体肃立,默哀三分钟。
所有人站起来默默闭上眼睛,三分钟,一百八十秒,院子里没有声音,只有风吹动花圈上挽联的啪啪声。
第二项,宣读唁电。
张支书展开稿纸,他分别念了省里的、市里的、县里的、陇兴镇的、村里的。每一个唁电的开头都是惊闻,每一个唁电的结尾都是沉痛哀悼。
可笑的是,两个人的事迹到最后总结起来竟像这唁电一样,翻来覆去就那两套话。
第三项,宣读悼词。
张支书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不那么平整的纸,纸上的字是他昨天晚上一笔一笔亲自写下来的,但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看不清原字。
他先念了两人的生平:
“黎收全,男,一九七九年生,河北省廊坊市人。2011年作为驻村第一书记派至赤沙村,任期结束后主动申请留任村主任。在赤沙村工作十年间,走遍了全村每一户人家,带领群众修路、通水、改电、发展产业。2014年全国脱贫攻坚战打响以来,他不顾年龄和身体,始终冲在第一线。2019年10月,陇兴县发生特大洪涝灾害,他主动请缨参加救援,在救援落水群众时英勇牺牲,终年四十岁。”
“宁吉喆,男,一九九五年生,山东省济南市人。大学毕业后作为选调生分配到赤沙村担任村支书助理。在村工作期间,他虚心学习,踏实肯干,深受群众喜爱。2019年10月,陇兴县发生特大洪涝灾害,他主动请缨参加救援,在救援落水群众时英勇牺牲,终年二十四岁。”
简短的两段话,他念了好久,连清了几次嗓子才堪堪念完。
到了结尾,他说:
“两位同志的一生,是为人民服务的一生。他们用实际行动践行了共产党员的初心和使命。他们是赤沙村的好干部,是人民群众的好儿子。他们的牺牲,是我们巨大的损失。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继承他们的遗志,完成他们未竟的事业。”
“最后,我们的同志、我们的战友,黎收全,宁吉喆,你们一路走好!!”
按照程序,张支书讲完靳西流也该上去讲两句。
然而,靳西流却迟迟未动。
迎着台上张支书的示意,他也只是摇了摇头。
“上去吗?”李行远低声询问。
“不要。”靳西流说“上去要讲官话,我讲不出来。”
“李行远赞成他的决定,体制内,连吐露真情也得分场合、分轻重缓急。
这边,张支书理解完靳西流的意思刚想跳到下一个程序时,那边先有人动了。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拄着拐杖,从人群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黎收全的棺材旁边。
他站在棺材前,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摸了摸棺材的边沿。
“收全呐,我这个岁数了,按理说我走在前头。你不该走在我前头啊。”
“去年冬天你帮我修补了屋子,给我送了棉袄和后被褥,就怕我们这些老骨头冻着。”
“到了那边,要好好的……”
老大爷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他手在棺材上拍了拍,抹着眼睛走回了人群。
他之后,李婶上来了,她手里端着碗红烧肉,碗底都用毛巾包着,怕凉了。
“黎主任,三吉子,记得你俩以前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她把碗放在两张遗像中间哽咽着说“黎主任你还说等你媳妇啥时候来跟我学学呢,我答应了。你咋就不等了呢,你媳妇还没来学呢,你咋就不吃了呢。”
只可惜……棺材里的人再也等不到了。
李婶被人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人涌上来了。
张支书看着这场面没作过多干涉,因为本来就到了向遗像三鞠躬,瞻仰遗容,向遗体告别的环节。
一个中年男人挤到前面来,他先给黎收全的棺材上放了一束鲜花,然后扑通一声跪下磕了几个响头。
“黎主任,五年前我家的房子塌了,是你帮我跑危房改造的名额,跑了一个多月才确定下来。房子盖起来那天,你在我家吃了一碗面,你说这面好吃。我说好吃你天天来,你答应了。”
“但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一个大男人直接痛哭出声,杨占民和郑宏斌感同身受地过去把他拉了起来,他站起来时腿都在打颤。
接着上来的是五组的刘婶,她带着她女儿兰兰。
兰兰是个哑巴孩子,不会说话,今年十三岁。她走到宁吉喆的棺材前,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用彩纸折的小船,折得很仔细,每一个角都压得平平整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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