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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1 / 3)

李行远带靳西流来的地方不远,就在村委大院里,离会议室几步路。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靳西流看向面前这块红色底板的牌子,最顶上有一行金黄色大字——赤沙村妇女道德模范光荣榜。第一排贴着几个人的照片,都是一张张农村妇女的面孔,皮肤黝黑。照片下面是姓名,再下面是光荣事迹。

“你从没仔细看过上面的文字吧。”李行远用着疑问的语气,表达出肯定的话语。

“嗯。”

靳西流没否认,评选的具体事务不归他管,每次确定好人交上来他看一眼就好,连走在村委院里这么多次路过这块牌子时也只是匆匆一瞥。

“现在有时间,咱们一起好好看看。”

靳西流古怪的瞥他一眼,李行远这人有时老神秘兮兮的,不知道在搞什么鬼,但他还是向前走了两步,阅读起上面的文字。

第一个叫王兰兰,她的光荣事迹写的是:丈夫瘫痪十二年,照顾家庭的重担全部落在王兰兰身上。但她不离不弃,每天给丈夫翻身擦洗,不仅细心而且耐心,同时照顾年迈的公婆和三个上学的孩子,种着七亩地,从未叫过一声苦。

十二年,四千三百八十天,每天都要翻身擦洗,防止褥疮……七亩地,春种秋收还有公婆要伺候,孩子要拉扯。她的丈夫瘫痪了,可她的光荣事迹里,没有一句写她得到了什么帮助。

第二个叫何欣,丈夫早逝,公公婆婆因患病卧床不起,她日夜照顾,公婆有时大小便失禁,她从不嫌弃,任劳任怨。与此同时,因为丈夫的伯父伯母没有儿女侍奉,她还把他们接到家中一起照顾,为他们擦身、洗脚、端茶倒水。平日里洗衣做饭的家务活几乎都被她一个人承包,为了更好的支撑起这个家,她打了三份工,每天结束疲惫的工作后,上有老下有小无一不需要她操心。尽管如此,但她从不后悔。她用自己的实际行动传承着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每一块牌子都在讲述一个女人被生活碾碎的故事,丈夫赌钱输了,她替他还债,婆婆刁难她,她从不顶嘴,小叔子处处为难欺负她,她忍气吞声二十年,只为家庭和谐。每一篇事迹都是用血和泪写的,写出来之后却变成了贤惠、孝顺、宽容、坚强……然后被张贴出来,在这个村里,不会有人觉得是苦难,只会觉得是美德。

而这些词语就像是一把刀,把活生生的一个人削成别人想要的样子。

靳西流阅读完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他转过身发现李行远一直盯着自己。

“听黎主任说这个榜是镇上要求搞的,目的是为了弘扬新时代风尚。村里谁家媳妇最孝顺、谁家媳妇最能吃苦,就比着往上贴。最开始是张支书定的,他虽然觉得别扭,但上面有任务,不做不行。”

“对,这是硬性要求。”靳西流往后退了半步,话语间已没了底气。

“可我觉得与其说这是光荣榜,倒不如说它是新时代的贞节牌坊。”

靳西流闻言头皮发麻,贞节牌坊是旧社会的东西,寡妇守节一辈子死了立个牌坊,光宗耀祖。到了现代不立石头牌坊了,改挂光荣榜了。词换了,本质没变,还是用道德两个字把女人绑在苦难上,扛得住就是模范,扛不住就是不贤惠、不孝顺、不本分。

“你看。”

李行远指着最上面一块牌子,一个叫丁仁心的女人,五十二岁,她的事迹里面有一句话:孝老爱亲,孝敬公婆,在赡养老人方面表现突出,教子有方,关心丈夫,持家有道,家庭团结和睦,以身作则,传承弘扬良好家风。

“看着没什么问题,多好的评价呐,村里人提起她都说她是个好媳妇,可她这辈子除了这个好字,什么也没有。”

靳西流没说话,他回想起刚刚在会议室里贺姐说的那句女人也是人,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在这面光荣榜面前显得无比刺眼。这些女人,刘芳、王兰兰、李秀梅、周小林、丁仁心、张秋霞、何欣……不止她们还有更多的人,她们在别人的故事里是妻子、儿媳、是母亲、寡妇,可她们自己的故事呢?她们想去哪里,她们想过怎样的人生甚至于她们的名字有人在乎过吗?

没有,这面墙就是答案。

她们这些人的价值从来不在于她们是谁,只在于她们付出了多少。

付出越多,价值越大,多么残忍的逻辑。

“李行远,我当这个驻村第一书记快有一年半了。在这一年半里,我见过了太多苦难,虽说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难,但总会找到解决的办法。原以为我帮助了很多人对于这种事情早处理的游刃有余,内心早不会受到太大波动,可今天看到这个……我还是……”靳西流深深的叹了口气“还是很不舒服。”

李行远当然明白靳西流这种不舒服从哪儿来,要不然他也不会带他来这里。

“你不舒服是因为你生活的世界里女人不是这样的,你母亲是教授,你奶奶是飞行员,你外祖母是建筑师。你认识的阿姨都是知识分子,每一个人都有名字、职业、简历和一定的社会地位。她们站在顶端谈独立和平等,谈得是那么的理直气直。可你往下看,往下往下再往下看到最底层,这里的女人没人教她们独立,她们从小听的就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类似的话还有很多种翻译过来就一个意思:你没有自己,你是别人的。所以刚才你在会议室里说不出话,你根本不知道说什么,这次的矛盾也根本不在于钱,而在于尊严。尊严本是天生就有的东西,但她们没有只能靠自己去挣。”

李行远顿了顿接着道“我妈妈因为生我死掉了,李乔十七岁就嫁了人怀了孕……李乔的妈妈本来是个大学生,前途光明。可偏偏她被拐进了大山,美好的人生毁于一旦,最后的结局依然逃不过死亡。我从小就听村里人说死了好,死了就解脱了。可我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什么时候开始死亡竟然比活着好?大概是活着的时候受了太多苦,死亡也成了解脱,何其悲哀啊。”

“你说的对。”

靳西流低头按了按眉心又抓了把头发,从李行远的话里他明白了许多从前缺乏的东西。像那些独立平等的口号往往从更高的阶层喊,然后这些口号从高处往下走,走着走着就不由分说的散了。或许是路太远、风太大,底下的人听不到,哪怕听到了也不敢信,原因很简单,她们已经被千年来积压下的规矩驯化了……她们不说,他自然也听不见。

如此循环往复,导致的最直接的结果是农村妇女的苦难被忽视。她们的痛苦被视为笑话,她们的真情吐露变成无病呻吟,连发出反抗也被理所当然的看成无理取闹。

……靳西流再抬眼看着道德模范光荣榜这几个字,只觉格外刺眼。

“还有,”李行远抬手随机遮挡住照片上一个女人的下半脸“与其说她们在笑,倒不如说她们在哭。”

靳西流的目光跟着落在那双眉眼上,那里面充斥着浓浓的疲惫与麻木,除了被遮挡住的那张硬扯起来的嘴角,哪里还找得出来本分笑意?

不止一张照片这样,每张照片都是。

照片里女人的头发没有一个梳的整齐,拍照的背景随机,有的是在院墙旁边,有的是在大树下……没人给她们安排一个像样的地儿。她们就像被临时喊过来对着镜头用三秒不到的时间被要求笑一下然后拍完照后转身回去继续干那永远也干不完的活。

此刻,靳西流心中的不快达到顶峰。垂落裤边的手慢慢握成拳,分明是站在七月的阳光下,但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却让人不寒而栗。

“这个榜上面要求下来后最开始是张支书定的?

“对,他觉得别扭但他还是挂了。”

“觉得别扭有什么用。”靳西流冷嗤道“也是,他又怎么会懂?”

“你好像……对张支书有意见?”李行远这句话不是空穴来风,好早以前他就察觉到两人的关系有些微妙。公事上还算正常,一旦到了私下,说好听点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说难听点就是大眼瞪小眼,针尖对麦芒,谁也不放过谁。

“我说没意见你也不信啊。不过我没说他,我说的是这项制度、这种风气和所有站在上面高高挂起的人,其中也包括我自己。”

“当然觉得这不好的人肯定不止我一个,但在基层,好不好的标准大多时候要让位于上面要求的。挂了上面来检查时有个交代,不挂那就是政治不正确。至于光荣榜背后有多少女人的血泪,那是另一回事儿,无人在意。”

“然而这些道理谁都明白,无非就是有没有人敢说的问题。”

“他们不敢,我敢!!”

“要我说这不根本是光荣榜,满篇文字里我只看到吃人两个字,这是吃人的榜,礼教吃人,换了身衣服就真当现代人不认识了吗?!”

靳西流越说越激动,他的声音在村委院里回荡却没有激起回音,因为那些被吃的人不会说话。

“我靳西流今儿还真不信这个理了,什么上面要求?上面要求的东西多了,他们还要求扶贫、要求乡村振兴、要求不让一个老百姓掉队。这些要求,我举双手赞成。可这个榜跟这些根本不是一回事儿,扶贫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这个榜是让女人过不上好日子。”

李行远听着他的话,别人眼里的靳西流狂妄,但他恰恰不这样认为,刚才他自己说的话也见不得有多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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