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一将功成万骨枯(2 / 3)
靳西流明白这是点到为止,他在告诉自己:我知道你是谁,但我不会说。至于你知道多少,那是你的事。不过他也不傻,相比于这个他更好奇的是面前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您今天找我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我想跟你聊聊修路的事儿。”
茶渐渐凉了,靳西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很苦……
“事情虽然解决了,但我想听听你怎么看。”张支书点了根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起。
靳西流用探究的眼神打量了他一会儿随即开口道“这件事儿表面上看是群众工作没做到位,路是给他们修的,他们反倒不领情,带头闹事的人振臂一呼,跟的人就乌泱泱一片。还有媒体,问的问题全是冲着冲突去的,哪个点能引爆问哪个。修路能给村里带来什么,他们不关心;补偿方案是什么,他们更不关心。他们要的是村干部强行征地,村民含泪维权这种标题。媒体断章取义,在我看来,是断章取利。”
“那天过后我找王武聊过,他冷静下来说不是不想修路,是不信修完路之后补偿能落到他手里。就像几年前土地流转,答应给的分红到现在还是白条。”
靳西流顿了顿接着道“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像我们这些干部,来来走走,话都说得漂亮,但吃亏的是他们,走不了的也是他们。”
张支书的烟灰落下来,他没弹,就这么看着靳西流。
“这件事儿我们有问题,可群众也有问题,王武带头闹事,拦截施工队,煽动情绪,这都是事实,不可否认。”
“照你的意思,假如这件事面对的群体换成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精英是不是就不会出现这种问题?”
“我并不这样认为,群众有群众的问题,精英有精英的毛病。”
“说实话我也挺矛盾……”靳西流叹了口气将话题影响更深层次的地方“理论上,我们被反复教导群众路线,强调到群众中去,从群众中来。可当我真正置身于社会现实之中,才发现群众这个抽象概念所对应的具体个体远比理想化的描述更为多元和复杂。一方面,传统文化中的某些落后观念依然根深蒂固;另一方面,市场经济环境下的个人利益驱动也变得十分普遍,加上信息不对称带来的认知局限,使得短视、盲从等现象时常可见。”
“靳西流,我明白。”
张支书把烟搁在烟灰缸上,声音不急不缓“我刚来村里的时候,根本瞧不上这个地方瞧不上这个地方的人,内心总充斥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优越感,但是随着和这里的人接触,我觉得农民是最淳朴、最有力量、最能厚德载物的一群人。”
“但你说的也对,他们有问题,无论是哪个社会群体都有问题。”
“那怎么办?”
“这就是我想问你的。”张支书往前探了探身,手肘撑在桌上“面对这样一群满是缺点、思想落后的人,我们该怎么帮?”
“你说呢?”
“照我说不是靠你在北大念了多少书绩点有多高或者看了多少篇道德文章,而是考验你的政治逻辑。”张支书往后靠回去,目光落在靳西流脸上,像在看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人类历史上,始终存在两种解释历史动力的逻辑,一种是英雄史观,觉得历史是少数人推动的,是那些站在高处的人改写了一切。一种是人民史观,觉得历史是无数普通人用脚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是那些在最底层、最不起眼的人,用他们的汗水、眼泪、甚至生命托起了整个时代。”
“信奉前一种逻辑的人历史上从来不少。曹操眼里,百姓不过是草芥,宁我负人,毋人负我的背后是万千白骨铺就的王路。秦皇一怒,坑儒生,筑长城,修陵寝,哪一样不是民脂民膏?唐宗修史,把隋炀帝写得昏聩无道,可他自己晚年不也一样?征战高句丽,死伤无数,天下户口减半,史官一笔带过罢了。”
靳西流一字一句认真听着,眼前这个人比他想象中复杂一点。
“当然西方也有这样的人,勒庞写《乌合之众》把群众写得一无是处,冲动、易变、缺乏理性、受人操纵。他说得对不对?某种程度上对。你看这次修路,王武一煽动,多少人跟着走?他们有没有独立思考?有没有去核实补偿方案?没有。他们就是跟着走了。从这个角度说,他们是乌合之众。”
“但勒庞只写了一面,他没写这些人为什么容易被煽动,是因为被糊弄太多次了还是因为他们站在那个位置上看,前面的路全是黑的,有人喊一声这边走,他们就跟着了。哪怕那边是悬崖,也比站在原地强。”
“你的矛盾就来自这儿,你现在站在这两种逻辑之间。你的出身决定了你从小接触的是英雄史观的叙事,你读的书、受的教育、身边人的言谈举止都在告诉你历史是由少数精英推动的。但你下了基层,天天跟老百姓打交道,你又不得不承认,那些写在文件里的人民万岁,落到实处,就是这样一群满身泥点、为一条路能跟你吵的喋喋不休的人。”
“所以我想知道,站在中间,你往哪边偏?”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靳西流把茶杯放回桌上,茶已经完全凉透了。
“我不往哪边偏。”他说“英雄也是人推上去的;普通人也有推着历史走的时候。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从来都不是选择题。”
张支书看着他,看着看着嘴角慢慢弯起来,好似这个答案早在他的预料之内。
“那您呢?您站哪边?”
张支书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我就是个被下放到村里的老头儿,我哪边都不站。我就站在这村里,看着历史滚滚向前走。”
“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问题究其根本是一场人性的博弈。换句话说,就是一场改造,把乌合之众改造成有觉悟的人,把只会跟着走的人改造成能自己找路的人。”
“这很难,比任何事情都难……你能坚持到什么程度,决定了你在这条路上能走得多远。”
张支书说完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要说的就这么多,茶凉了,就不留你喝了,回去吧。”
靳西流靠坐在沙发上没动,他略微思考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笑的很轻。
“支书,您在北京任职的时候也是这么汇报工作的?”
“什么?”
张支书的背影僵了下,他转过身来,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没什么,我是说您泡茶的手艺不错,不像是从村里学来的。”
“人们常说人走茶凉,但照我看来,不是人走茶凉,而是茶根本没热过。”
“您刚才说了很多,曹操、秦皇、唐宗、勒庞,英雄史观、人民史观……说了至少得有半个钟头。我在北大听课的时候,老师们讲得比您还细,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可后来我发现真正站得高的人,不讲这些。他们只讲一件事:怎么办。”
“您说解决这个问题的手段是改造,我倒想问问您,您在这村里五年,改造了几个?赢了几场?”
办公室里安静的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你这是在考我?”
“不是。”
靳西流起身走到门口步伐又停下“我还是那句话,我哪边都不站。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站在哪儿,我站在说怎么办的那边,不是讲道理的那边。”
“很好。”张支书眼里从刚才的愣神转变为笑意“看来靳家没有选错人。”
“毕竟我们家这一代走这条路的就我一个,若真头脑发达岂不成了他人眼里的笑话。”
“对了,您以前在北京是哪个部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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