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1 / 2)
酒碗撞出清脆的声音,鹤九仰头一饮而尽,痛快地抹嘴发出一声喟叹。
卓一眼神中嫌弃之意不掩,端起酒碗也喝口一大口。
“好师兄,今个咋肯把你这宝贝给我喝了?”鹤九嘿嘿一笑,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生怕卓一突然反悔再拿回去。
“你明个不是就走了,给你壮行的。”卓一白了他一眼,“再说,不给你,你不还会偷偷地喝?”
鹤九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卓一就这样直接了当地把事情说了出来。他们离别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是鹤九偷偷地走。
他本以为喝完这坛酒,明天他又能偷偷走。
鹤九沉默地灌下一口,酒的香气在口腔中肆虐,他却倏然意识到,每一次的分别卓一都知道。
他从未好好跟卓一告过别。
漆黑的夜空,烟花绚烂刺伤了鹤九的眼睛,璀璨的花火像一簇又一簇的火堆,分明绚烂,却不温暖。
“嘿,你说这程娘子真奇怪,过年的时候不让过,今个陆明眼睛刚好她就放上烟花了,啧啧啧。”鹤九僵硬地转开话头。
“人家乐意。”卓一并未继续深究,他咽下口中冰凉的酒液,只觉得灼喉,并不觉得好喝,“要不是人家放烟花,你现在坐这赏什么呢?”
“这不是出来赏月嘛。”鹤九没皮没脸地笑道。
卓一看着他,又看向夜空,璀璨烟花之下,是如墨块晕染般漆黑的深渊。
他已经很老了。
他并不是个称职的师兄,因为他的执拗,师兄弟反目成仇,他其实知道师父死的真相,只是那对鹤九来说,太沉重了。
师傅,自己杀了自己。
师傅的青冥散谁也没有教,临终之际,他当着卓一的面亲手了解了自己。医者难自医,越是医术高超的人,越是见过更多的生死离别。
雀生大师说,他每救一个人,都在害怕。倘有一日,这世上出现了一个,连他都束手无策的病症,他如何去面对濒死之人苦苦哀求的眼,如何去听他的亲人、爱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雀生苦心钻研,越学却越觉得自己渺小。人力,撼不动生命的大山,世人吹捧他可活死人医白骨,可只有雀生自己知道,他只不过是个用尽手段,让人多在世间流连一时的小人,一个,卑微的懦夫。
他名雀生,不过一个贪恋人世的微贱生命。
卓一不知道如何跟大家解释,他答应了师傅,不能将死亡的真相公之于众,便宁可众叛亲离,将自己的一生葬在着寂寥的坤林山里。
只有鹤九信他。
鹤九信奉他的师兄不是无耻之徒,无论卓一怎么骂他,怎么赶他,他都像块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可卓一得了师傅的真传,鹤九在外面越宣扬他医术高超,他就越害怕。
他也是一个懦夫。
刚开始,他在坤林山只是为了守信,现在,变成他顺理成章躲避人世的理由。
生离死别,是人究其一生都难以释怀的结。
“赏月?”
卓一倏然扯出一抹冷笑,将最后一滴酒倒进嘴里,用手一抹,起身踢了他一脚才走。
“阴天,赏个屁。”
鹤九捂着屁股在地上打滚,莫名其妙地看了卓一一眼,美滋滋地抱着酒坛醉去。
天光大亮,营州三年,程知遇终于带着陆明走出坤林山。今日无雪,临走之际,卓一塞给几人放了安神草药的药囊。
“欸,鹤九呢?”程知遇好奇地问道。
“早走了。”卓一习以为常地摆摆手,“他走,向来不打声招呼。”
程知遇了然,恭敬冲卓一道谢。
“哎!走不走了?”秦成在前面大喊。
程知遇连忙回应,拉着陆明小跑过去,边跑边挥手冲卓一告别,笑容灿烂。
“呦呵,怎么没见你给过我好脸呢?”秦成揶揄道。
程知遇牵着陆明的手,挑眉,“怎么,秦太师不走了?我可没银子再养您。”
“去去去!老夫这是跟小明子合眼缘,既教了他,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这可是您自己要跟着的啊,我可没拦您走......什么小明子,怎么听着像内宦?您可别咒他。”
“好好好,小明行了吧?老夫管他叫小明。”
程知遇闻言,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陆明在她身旁不动声色地观察她,见着她笑,唇边也不由得弯起一抹弧度。
*
温暖的日光透过枝桠,照在三人身上,斑驳的树影勾勒出程知遇的轮廓,温和而俏丽。
她和陆明牵着手在后面走,前面是一位鬓发斑白的老人,拄着木杖缓慢而沉稳地迈出步子。
相国寺的小和尚正坐在阶上抱着扫帚打盹,还是程知遇上前拍了拍他,小和尚才睁开眼睛。
他伸了个懒腰,定睛一看三人,连忙扔下扫帚往里面跑。
“师傅!师傅!来人了——”
寺内的方丈正敲着木鱼平静念经,被小和尚打断也并没有恼,只是揉了揉他的头,慈爱地问,“你呀你,是不是又睡着了?不必慌张,把这经书细心收了放回去罢,老衲去瞧瞧。”
“哎,师傅。”小和尚这才平稳下来,有模有样的双手合十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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