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1 / 3)
“一斗米多少?!八十钱?你怎么不去抢!”一百姓骂骂咧咧。
卖米那人听了却不恼,“这已是公道价,你去别地儿问问,临安现已卖到一百三十钱一斗了,你不买,有的是人买。”他吸了一口大烟,露出熏黄的牙齿笑了笑。
后面排队的人甩了个龙摆尾,那百姓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零零散散的铜币。
孩童饿得皮包骨,倚在娘亲怀里,兜里掏不出铜币的百姓吃着榆钱窝窝,靠着这点“食粮”挺过这阵子。街头巷尾,只余一片死寂。
崇历六年秋,正是荒年,六皇子赵暄结束了相国寺三年祈福日子,终于回京。
赵暄踏进宫门的那一刻,一个韶粉宫衣的女子就扑到他身上,泪水啪嗒啪嗒地掉在他的袖上。
那人泪眼婆娑,目光寸寸掠过他的眉宇,嘴里不停喃喃道:“瘦了,瘦了,为谦,你受苦了呜呜......”
赵暄挂着无奈但温和的笑,温声道:“姐姐,只是吃了几年素罢了,又不是叫我去上刀山下火海,是您太想我了。”
“我苦命的孩儿啊。”姜婕妤捏着帕子泣泪,泪珠一滴一滴挂在脸上,宛若一朵娇花。
“哎呦,婕妤娘子,您怎么在这儿。”隔着不远便听见常公公尖细的声音,来人步子虽小,走得倒快,来了近前又染上一些客气的笑意,“这儿风大,二位就别在这站着了。”
说罢,转向赵暄行礼,“官家传六哥儿到御书房一叙,六哥儿还请移步。”
赵暄踏进御书房时,烛火一跳一跳的,官家一脸疲态地倚在位子上,下面皇子分坐在两侧,每个人眼神中的情绪都有待考究。
“来了。”官家注意到声响,说了句赐座。
赵暄行完礼恭敬地坐在角落,静等下文。
御书房的门再次被打开,没有宣召的声音,只两道影子,被拖进光里。姜甫恭恭敬敬地踱步走来,低着头,步子踩得极轻,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如墨的长发随意披在身后,浅青色竹纹的长袍包裹住他清癯的身形,轮廓分明的脸,一双眉眼尤为乍眼。形如瑞凤,睫羽纤长浓密宛若孔雀羽,偏无半点魅色,石纹灰的瞳色如墨迹浅淡晕开的一帘幽梦,静默而神秘,只一眼,便让官家忆起旧人。
那一双眼睛,最像陆舒兰。
姜甫呈上了穿着红绳的小印,添油加醋地将那段荒唐债说与众人,官家静静望向那双眼,好似看见当年灵动温柔的陆舒兰。那年月下的誓言,少女羞红的脸。
“你阿娘......”官家缓缓摩挲那枚小印。
“生我那日便死了。”陆明的声音平淡如一潭死水,好像在说一个毫不相关的人。
官家一时怔住,一息便回神掩住眸底的情绪,“那你这些年怎么过的?”
“大家都以为我是野种,苟活罢了。”陆明忍不住呛他,垂眸片刻,记起了程知遇的教导,垂下头去掩住恨,“......好在守得云开见月明,我终于能堂堂正正地告诉众人,我不是生父不详、克死生母的煞星,而是,您的孩子。”
“今年多大了?”
“回官家,已二十有二。”
已经二十二年了啊......官家似是陷入回忆,跳跃的烛火映在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相国寺那幅画,赵暄细细描摹过他的脸,看一万遍也不会记错。自他迈入御书房,赵暄眸中的震惊就再未消退。
不知是从谁那里传来的屏息声,过了很久很久,直到陆明跪到双膝麻木,才听到官家的一声叹息。
“按着年岁,当是七哥儿,你抬头瞧一圈,这两侧坐的,皆是你的手足兄弟。你的阿娘......”官家眼中的惋惜不掩,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继续道:“福薄,既诞育皇子有功,便追封为婕妤。”
几道目光灼灼地落在陆明身上,有人攥拳,有人掩饰品茶。
“过些时日叫礼部好好为你操办一下,为你正名才是,建府之前,就在宫中暂住,多年别离,也好叫你我父子熟悉熟悉。”
陆明垂下头静静听着。
“既已认祖归宗,便舍了旧名,就取个晟字,为光明之意,字允执,可好?”
陆明倏然抬眸,茶雾袅袅,升至半空,却忽而一滞。他未启唇,眸中的情绪却复杂翻涌快要溢出来,脑中反复回荡着“赵晟”二字。
见到程知遇的第一天,她唤他的名,便是“赵晟”。
所以劳什子重生、程府株连九族、他拿到遗诏......都不是程知遇的幻梦。程知遇的好,真的都是带着目的,步步算计。
陆明的眸中倏然泛出无边的苦涩和绝望,他自欺欺人,自以为那些是程知遇哄他的玩笑话,他早知道,早知道,世上绝无无缘无故的好——
他早知道!!!
可心为何还是这般被千刀万剐的疼?那些鼓励的温柔的话,替他延请名师、报仇雪恨,奔波千里为他寻药治眼,以及那个吻,到底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那他的那些梦呢?
或许也不是他的臆想。
陆明只觉四肢百骸前所未有的冰冷,他麻木地应下所有人的话,无知无觉,连怎么走出御书房的都不知道。
再见程知遇,已是七日后。
金甲列道,鼓乐震天,这一次的陆明,身上不再是宽大的不合身的袍子,隔着人群,轺车之上,绣五章青罗衣配绣四章红罗裳,冕冠的旒珠轻轻摇晃,隔着珠帘,程知遇遥遥对上他无波无澜的眸。
街道两侧人声鼎沸,声浪一叠重一叠,议论声和呼贺声混杂在一起,扬起的花瓣掠过陆明的肩头。
目光交汇的刹那,鼓声停了半拍。
风卷起程知遇的衣袂,那双眼,那样暖,却灼得他心无声钝痛。
陆明悄然攥起手,指甲掐着为数不多的掌心肉,才堪堪让他回神。
程知遇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站在茶楼窗边,轻轻抿了一口。<
茶雾消散,陆明的身影渐渐隐去,前头宫门大开,身后人声复沸。
他未回头。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