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平行线(1 / 2)
2008年初,汉诺威
江闻屿在柏林提前拿到了柏林艺大的硕士学位,经穆勒教授的牵线成功申请到汉诺威音乐学院读博。搬到汉诺威后,江闻屿的日子就剩三件事:练琴,上课,吃饭睡觉。有时候连睡觉都省了,直接在琴房地上铺个睡袋。
克莱恩教授是他的导师,他一来就给了很长的曲目单,长得能当卷纸,全是维尼亚夫斯基。第一首是d大调波兰舞曲,炫技的玩意儿,江闻屿练了一周,拉给克莱恩听。他听完,推了推眼镜:“技术过关,但你拉得像在考试。”
“那该像什么?”
“像你谈恋爱的时候。”克莱恩说,“你总谈过恋爱吧?”
江闻屿一时不知道该接啥话。
一月底,裴声来了汉诺威。第一时间就约他出去吃饭,江闻屿刚来汉诺威不久,还没来得及结交朋友,好不容易来个伴,很爽快就赴约了。
餐厅在老城区,木头桌子,墙上挂着鹿头。裴声点了一桌子菜,猪肘、香肠、酸菜,还有两扎黑啤,吃到一半,他放下叉子。
“上次我说的话,你没回我。”
“什么话?”
“我在追你。”
江闻屿以为这事儿早翻篇了:“我说了我有男朋友啊。”
“我知道,沈翊舟,那个流行歌手。”裴声喝了口啤酒,“但你们多久没见了?”
江闻屿没吭声。
“他在中国,你在汉诺威,他出专辑,你准备比赛,时差七小时。”裴声看着他,“你一个人在这儿,吃饭一个人,练琴一个人,听音乐会一个人,这恋爱谈得跟没谈似的。”
“我们只是暂时这样。”
“你满意?”
江闻屿低头切他的香肠。裴声没再问,结了账,送他回公寓。在门口,裴声说:“我不是逼你现在接受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一直在等你。”
江闻屿进门,听见车开走。他摸出手机,翻到沈翊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三天前,他发的“晚安”,沈翊舟回了个月亮表情。
他打字:「今天跟裴声吃饭了。」删掉。
手机扔沙发上,进琴房练琴。练到手指发麻,练到脑子里只剩音符,这样就不用想别的。
裴声又来了几次。有时候吃饭,有时候听音乐会,有时候就坐琴房里听他拉琴。不谈感情的话,裴声真是个完美的伴。
他真懂音乐,听完歌剧后能在咖啡馆讲半小时莫扎特时代的演出习惯,讲乐队怎么坐,观众怎么闹,很有趣。
有次他们一起听完维尼亚夫斯基作品音乐会,裴声在车上说:“维尼亚夫斯基写第二协奏曲时在巴黎,刚跟钢琴家女友分手,所以第二乐章那个慢板,不是悲伤,是生气。好多人拉错了。”
江闻屿回去重听,还真是。他试了裴声说的拉法,果然对了味儿。
二月,汉诺威下了场大雪。裴声打电话来:“今天别练了,出来看雪。”
江闻屿本来不想去,有段华彩没磨完。但裴声说:“雪不等人,琴可以等。”他想了想,穿上外套出门。
裴声在音乐学院门口等,手里两杯热咖啡。他开车带江闻屿到城边小山坡,能看见整个汉诺威。雪很大,铺得厚厚的,城市在底下白茫茫一片。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沈翊舟:「我这儿下雪了!好美但好冷,需要男朋友抱抱!」,沈翊舟回了个抱抱的表情包。
三月,开始录专辑。
唱片公司是德国老牌古典厂牌。制作人贝克,五十多岁,金丝眼镜,在圈里三十年,录过不少大师。第一次见面在录音棚,贝克问:“想录什么?有想法吗?”
“巴赫。恰空,e大调奏鸣曲。”
“巴赫?”贝克翻他谱子,“现在巴赫不好卖。考虑下帕格尼尼?或者柴可夫斯基,你比赛拉的那些,市场认。”
“我想录巴赫。”
贝克看了他一眼,在日程表上写字:“行,先试试。”
进棚那天,江闻屿拉了一上午,恰空录完。下午听回放,贝克靠在调音台后椅子上,听完说“很好”。江闻屿听着,觉得不对。音是准的,节奏是稳的,但不对。
“重录吧。”他说。
“哪儿不好?”
“太顺了。”
“顺不好吗?”
江闻屿不知道怎么解释,他要的不是顺,是那些呼吸的间隙,情绪的起伏,音符底下的东西。但贝克要的是漂亮,好听有人买单就漂亮。
“再来一遍。”
贝克无奈耸肩。
第二遍,还不对,第三遍,第四遍,到第五遍,贝克摘耳机走到棚门口。
“你知道这专辑预算多少吗?棚时、乐队、后期,每分钟都在烧钱。你这么磨,磨完未必比第一遍好。”
“这都不是我要的。”
“那你说清楚你要什么?”
他想要柏林街头拉琴的感觉,桥洞底下回音弹回来的感觉,但他不知道怎么跟贝克说。
“你要的是‘艺术’。”贝克说,“但我做的是商品。商品要的是好听、好卖、好宣传。你的恰空已经够好听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听不出第一遍和第五遍区别。那百分之一的人,也不会因为你多磨几遍就多买一张。”
江闻屿看着他:“那百分之一,才是听音乐的人。”
贝克脸色变了:“你知不知道在跟谁说话?我录过的大师比你见过的都多,你以为你比他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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