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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晨曦(1 / 2)

内克尔岛的早晨是从海平面开始的。

天边先透出一线橘粉,随后慢慢晕开,把云烧出金边,海水跟着变色,从深蓝到浅蓝,最后变成透明的绿。

江闻屿站在主别墅的露台上,手里端着杯温水。风从海面吹过来,撩起他半长的头发,已经垂到肩了,发尾在晨光里泛着浅棕色的光泽,他没扎起来,任由海风吹乱。

两年了,七百多天。

刚来的时候完全不是这样,那会儿他瘦得脱了形,一碗粥端到面前,盯着看半天,勉强喝两口就会吐出来。厨师换了好几个菜系,中餐、西餐、东南亚菜,都没用,肋骨一根根看得清楚,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晚上也没法睡觉,关了灯他就看见那个笼子,那只手,那股腥臭味,开着灯也不行,灯下的影子晃来晃去,他缩在床角发抖。护理医师半夜被叫起来好几次,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江闻屿那时的眼神太吓人,像受惊的鹿,瞳孔里全是空的。

霍予深给他安排了全套医疗队伍:私人医生、心理医生、营养师、护理医师,二十四小时轮班。庄园里工作人员走路都踮着脚,说话压着声,怕惊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开始好转,三个月?半年?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天,他在花园里看见园丁剪月季,红花瓣落了一地,他蹲下来,捡起一片放在手心,他看了很久,花瓣很软,边缘卷着还有点干。

后来他就跟着园丁开始学种花,育苗、剪枝、换盆、配土,知道月季喜欢什么光照,绣球的花色会随土壤酸碱度变化,他在花园西侧种了一大片薰衣草,夏天风一吹,紫浪翻滚,香味能飘到主屋。

他还养了匹马,棕色的,鬃毛油亮,眼睛又大又黑。他叫它阿波罗,花了一个月学会骑马,从慢慢走到小跑,再到沙滩上狂奔,马跑起来时风呼呼过耳,脑子里那些杂音好像都被吹散了。

他还开始跑步,游泳,每天早上沿沙滩跑半小时,然后跳进海里游一会儿。海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珊瑚和鱼群,他喜欢憋气潜下去,在鱼群中穿过,觉得自己也是条鱼,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此刻的水流。

身体慢慢养回来。脸颊丰润了,皮肤亮了,像上好的骨瓷,底下透着健康的血色。

每个第一次见他的人都会“惊艳”一下,怎么会有人长这样,是从骨头里从每一寸肌理里长出来的好看。

他穿最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站在花丛里浇水时,水珠溅在脸上,他抬手随意一抹,园丁看了都要发好一会儿呆。

霍予深来那天,江闻屿正在花园里修剪月季的枯枝。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霍予深站在鹅卵石小径的尽头,穿了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琴盒。早晨的阳光在他身后镀了层金边,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又清爽。

“你来啦。”江闻屿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土。

“嗯。”霍予深走过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好久,从松散扎起的头发,到沾了泥土的手指,再到被太阳晒出浅粉色的脸颊。“这次带了个东西给你,你肯定会很喜欢!”

他把琴盒递过去。

江闻屿两年没碰琴了,他不敢,他怕拿起琴就想起那些事,怕拉不出以前的声音,怕手指已经废了。

他接过琴盒打开。

里面躺着一把暖棕色漆面的琴,木纹细腻得像流淌的蜂蜜,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琴身线条流畅得如同雕塑,琴头雕刻着精美的涡卷纹,弦轴是深色的玫瑰木,腮托则是乌木的。他小心地拿起琴,翻过来看琴底,那里刻着一行优雅的花体小字:aurora。

“晨曦?”江闻屿抬头。

“意大利的琴,一七一五年的,我收藏了很久。”霍予深看着他,眼神很温柔,“你上次跟我说想重新开始练琴,我记着。”

江闻屿的手指轻轻抚过琴身,木头是温的,像有生命的体温。他拨了下弦,弦有点松,他拧紧弦轴,又拨了一下,声音很亮,很透,像清晨第一缕刺破黑暗的光。

他眼眶不由地热了一下。

“这琴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不是送。”霍予深微笑,“是借你,什么时候不想拉了,还给我就行。”

江闻屿看着琴,又看看霍予深。霍予深的表情很温和,就像他们第一次在音乐厅见面时那样,礼貌,得体,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低头,手指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串音阶。声音在晨间的空气里荡开,嗡嗡的余韵,像蜜蜂振翅。

“谢谢!”

“不用这么客气。”霍予深走近一步,声音放轻了些,“拉给我听听?”

晚上,江闻屿站在面朝大海的露台上,架起了琴。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海面铺了层银白色的光,碎碎的,晃着眼。风很轻,几乎感觉不到,只偶尔带来远处海浪的声音。

琴弓搭上弦时,他的手开始抖,太久没拉了有点生疏。手指按下去,第一个音出来,有点干,有点涩,像很久没说话的人开口第一句,嗓子是哑的。他停了一下,深呼吸,又拉了一个音,好一点了,再拉一个,又好一点了。

他开始拉简单的音阶,上行,下行。手指慢慢找回感觉,指腹的茧还在,按弦时不疼,只是有点陌生的钝感。他试着拉了首巴赫的恰空舞曲,以前拉过无数遍的。开头的几个音出来,有点生,节奏还不太稳。

他拉得很慢,比任何一次演奏都慢,像个刚开始学琴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把每个音放在该放的位置。

霍予深坐在旁边的藤编扶手椅上,安静地只是看着他。

月光像水一样倾泻在江闻屿身上,头发松散地垂在肩上,有几缕贴在侧颈,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白色的亚麻衬衫被风吹得贴住身子,勾勒出肩胛骨清晰的形状,腰线收进去,又松松散散地垂落。

他眼睛半闭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在月光下像用最细的笔勾勒出来的。手指在弦上缓缓游走,动作比以前慢,但就像溪水在石间流淌,不急不缓,却清楚知道该往哪里去。

拉完整首,他放下琴,轻轻呼出一口气。

霍予深开始鼓掌,掌声不大,但在这样安静的夜里,清晰得像心跳。

“很好听。”他说。

“不好听,我的手都生了。”江闻屿笑了笑,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一个很自然的弧度,露出一点点牙齿。

霍予深看着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很轻地蜷了一下,又松开。

“再拉一首吧。”

“拉什么?”

“随便,你想拉什么就拉什么。”

江闻屿想了想,重新架起琴。这次拉的却不是巴赫,不是帕格尼尼,不是任何古典曲目。是《月光背面》,沈翊舟写的曲子,他补的小提琴副歌。两年多没听过了,不知道现在沈翊舟在哪儿,在做什么,结婚后真的离婚了吗,有没有在找他,只知道这旋律刻在骨头里,不用想,手指自己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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