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去另一个世界找他(1 / 2)
2013年9月到2017年9月,整整四年。
沈翊舟在找一个人,全世界找,发了疯一样地找。
第一年,他把能用的资源都用了,私家侦探、安保团队、全世界媒体平台发布寻人启事,甚至一些见不得光的关系都用上了。线索像撒网一样抛出去,欧洲、北美、亚洲的主要城市都布了眼线。有消息说在维也纳歌剧院门口见过一个戴口罩帽子的人,背影特别像。沈翊舟立马飞过去,在歌剧院台阶上从清早坐到深夜,眼睛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没有。又有人说在东京银座的琴行见过,在挑g弦,他又飞东京,把银座大大小小琴行全跑遍了,拿着照片一家家问,店员都摇头:“抱歉,没见过这位先生。”
他去找江妈妈,第一次去法国,在门外站到半夜,门才开了一条缝。江妈妈隔着门链看他,眼睛肿着,声音冷得像冻过的石头:“你还来干什么?”
“江阿姨,我……”
“我儿子为什么走,你心里不清楚吗?”她打断他,每个字都像刀子,“他那么难受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准备跟别人结婚!沈翊舟,你现在才来找,不觉得太晚了吗?”
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
第二次去,是那年圣诞节前,他带了节日礼品,在门口等到她出门,江妈妈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绕过他就要走。
“阿姨,”他追上去,声音发哽,“我就想知道……他有没有联系过您?哪怕一条信息,一个电话……”
“没有。”江妈妈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他连我都不联系了,沈翊舟,你到底把他伤成什么样,他才会连妈妈都不要了?”
她转过身,眼睛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掉下来:“你走吧,别来了,我看见你,就想起他最后在病床上的样子……我受不了。”
那之后有大半年,他没敢再去,怕看见她眼里的恨,更怕那恨背后是和自己一样的绝望。
第二年,他琢磨江闻屿要是真想躲,肯定不会往大城市钻,他开始往小地方找。阿尔卑斯山脚下的滑雪小镇,他一家家民宿敲门,举着手机屏保问老板:“见过这个人吗?”苏格兰高地的荒原上,他踩着泥巴路敲开孤零零的农舍,屋主是位耳朵不太好的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半天照片,用浓重的口音说:“孩子,这么好看的人要是来过,我会记得的。”北海道最北边的渔村,冬天海风像刀子,他裹着羽绒服在码头一个个问渔民,渔民摆摆手,继续补手里的网。
没有,哪儿都没有!
他又去了法国。这次,江妈妈让他进门了,客厅里很冷清,茶几上摆着江闻屿小时候的照片,相框擦得很亮,她给他倒了杯水,手一直在抖。
“还是没消息吗?”她问,声音很小心。
沈翊舟摇头,喉咙发紧。
江妈妈在沙发上坐下,看着窗外,很久没说话,然后她突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两年了……一点音讯都没有……他怎么这么狠心,连妈都不要了……”
沈翊舟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想安慰,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有什么资格安慰呢?
那天他离开时,江妈妈送他到门口,眼睛肿得厉害,她哑着嗓子说:“有消息……告诉我一声,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他曾经很怀疑霍予深,江闻屿失踪前最后见的人是他,那天霍予深去医院看过他。
他找人盯了霍予深两年,24小时轮班,霍予深去哪,人就盯到哪。盯来的报告每天送到沈翊舟桌上,霍予深去公司,开会,应酬,去音乐会,看画展,打高尔夫,去瑞士滑雪,去日本泡温泉,去海岛度假,一切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没有江闻屿的踪迹,一次都没有,两年后,沈翊舟放弃了。
第三年,他开始出现幻觉。
走在街上,忽然瞥见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背影,头发长度、走路的姿态都像极了。心脏猛地一缩,他想都没想就冲过去,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对方吓了一跳,转过来却是完全陌生的脸,带着诧异和警惕:“你干嘛?”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他松手,机械地道歉,转身走开。走出去十几米,又忍不住回头,在熙攘的人群里徒劳地搜寻,总觉得那个人就在下一个拐角,或者某扇橱窗的反射里。
半夜睡得迷糊,忽然听见琴房传来琴声。他猛地惊醒,光着脚冲出卧室,一把推开琴房门,但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月光”静静挂在墙上。
他开始喝酒,以前有江闻屿陪着,他很少碰,现在威士忌一瓶接一瓶地灌。喝醉了就瘫在琴房冰凉的木地板上,对着墙上的“月光”说话。
“宝贝,我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你在哪儿啊……怎么哪里都找不到你?”
“你回来,怎么打我骂我都行,别不要我……”
“我爱你……我爱你……你听见没有……”
没有人回答。
第四年,那个最可怕的念头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他脑子里钻,江闻屿是不是已经死了?
这念头像条毒蛇,夜里悄无声息地缠上来,咬得他鲜血淋漓。他开始做各种噩梦,梦见江闻屿漂在冰冷漆黑的海水里,眼睛睁着,却没了光。梦见江闻屿站在悬崖边,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像片叶子一样轻飘飘地坠下去。梦见不知名的医院走廊,医生推开太平间的门,白布下盖着一个人形,说“送过来时就不行了”……
每次从这样的梦里惊醒,他都浑身湿透,心跳撞得胸口生疼。
他坐在一片黑暗里,手撑着发胀的额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然后他会抬手,狠狠扇自己耳光,左边一下,右边一下,直到脸颊火辣辣地肿起来,嘴里泛起铁锈味。
“不会的……他不会死的……”他对着虚空喃喃,像念咒语,“他肯定在哪儿……肯定在……”
2017年9月的一个晚上,沈翊舟又坐在了琴房里。
威士忌瓶已经空了,歪倒在钢琴腿边。他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清冷的光斑。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取下了“月光”。
他抱着琴,慢慢地坐回地板上。琴身贴着他的胸口,冰冷的木头隔着薄薄的衬衫,传来一丝凉意。他低下头,把脸轻轻贴在光滑的漆面上,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那个人的温度,一点气息。
他拿出那个白色的小药瓶,医生给他开的安眠药,说他再不好好睡觉,人就得垮了。他拧开瓶盖,把里面所有的白色药片全倒在手心。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月光”,琴弦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冷冷的光,然后他抬起手,把药片全塞进嘴里,就着最后一点唾液,硬生生咽了下去。很苦,从舌尖苦到喉咙深处。
他抱着琴慢慢躺倒在冰冷的地板上,琴身贴着他的胸膛,他侧过身,蜷缩起来,把“月光”紧紧搂在怀里,像搂着这世间最后一件珍宝。
他想:抱着他的琴,去找他,说不定在另一个世界,能见到江闻屿,能跟他道歉,抱着他说“对不起”,说“我找你找得好苦”,说“我一直爱你”。
说不定……他还能原谅自己。
意识开始模糊,怀里琴木的凉意渐渐感觉不到了,只剩下一种轻盈的、向下坠落的空茫。
他闭上眼,脸上终于露出微笑,像终于完成了某个漫长而痛苦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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