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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异国恋(1 / 2)

2003年秋末,柏林

这是沈翊舟人生中最快乐的半年。

快乐到后来他无数次回想,想找出破绽,想证明那是假的,是滤镜,是十八岁的人不懂生活的幻觉。但每次回想,都只能想起江闻屿在街头吃咖喱香肠的样子,烫得直哈气,嘴唇红得像涂了口红。

“这家咖喱香肠,全柏林第三。”江闻屿咬一口,眯起眼睛,“第一第二太远了,改天我们坐火车去。”

"慢点!"沈翊舟边说边递过纸巾。

"慢了就不烫了,"江闻屿含混地说,"不烫就不好吃了。"

这是他的哲学,关于食物,关于音乐,关于一切,烫的,辣的,刺激的,危险的,都要极致的体验。

江闻屿真的太忙了,帕格尼尼大赛在后年,除了学院的必修选修课程,一堆的小组作业,各种演奏会表演任务,穆勒教授每周有三次非常严格的小课,他每天还得练琴六小时。

但沈翊舟有空,交换生的课松得像皮筋,他还任性翘了一半用来陪江闻屿。练琴,吃饭,街头表演,再练琴,吃美食。柏林不大,他们走遍了所有好玩的地方,博物馆太闷,夜店太吵,最好玩的是街头,地铁站,广场,公园长椅。

"合奏?"江闻屿总问。

"合奏。"沈翊舟总答。

他们不要钱,拿个帽子摆在地上,有人扔硬币就礼貌致礼微笑,没人就自我欣赏。帕格尼尼加爵士,古典加即兴,脏得恰到好处。江闻屿拉嗨了会转圈,白衬衫飞起来,像只白鹤。

默契越来越好。有时候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弹什么。沈翊舟换和弦,江闻屿跟得上;江闻屿即兴变调,沈翊舟接得住。

林晓楠有幸现场看过一次,不忍直视,说:“你俩像谈了十年恋爱。”

江闻屿在吃可颂,头都没抬:“谈恋爱哪有吃东西重要。”

沈翊舟突然说,"我还想去一个地方。"

"哪?"

"大演奏厅。我想听你正式的帕格尼尼。"

江闻屿眼睛亮晶晶,那是他的领域,他的云端,他的骄傲。"好,"他说,"但你要坐七排十二座。那个位置acoustics最好,我能听见你的呼吸。"

沈翊舟没说他想坐台上,他想弹钢琴,和江闻屿一起,不是街头即兴,是真正的合奏。但他没说,半年了,他什么都没说,只会在琴键上敲那个没解决的降b。

沈翊舟开始数日子,数还能见江闻屿的日子。21天,14天,7天。他们几乎每天见面,但不够,永远不够。他想把江闻屿刻进骨头里,想在分开后的每个深夜都能回忆起具体的细节,不是街头的疯狂,是私人的、只有他见过的、江闻屿作为"江闻屿"而不是"天才小提琴家"的样子。

他见过江闻屿练琴练到哭,是因为某个音准不对,穆勒教授气得摔了琴弓。他见过江闻屿在公寓跳舞,放着爵士乐,手里还拿着琴谱。他见过江闻屿睡着的样子,睫毛很长,嘴唇微张,像只卸了防备的小猫。

但他最想见的是江闻屿爱人的样子。渴望见他作为"恋人",见他为自己放弃练琴,把他永远放在帕格尼尼之前。但他也只敢想,他好想把他偷偷藏起来,生命里只有自己。

"我要走了,下周。"沈翊舟说,在街头表演的最后一天。

江闻屿的琴弓停在半空,三秒,五秒,十秒,然后他继续拉,拉完最后一个音符,才说:"我知道,交换生半年,你说过。"

"我会回来。"

"嗯。"

"伯克利的奖学金我已经申请了,如果拿到,一年后回来。如果拿不到——"沈翊舟停顿,"如果我拿不到,我也会回来。打工,驻唱,干什么都行,我肯定要回来。"

江闻屿看着他。18岁的大男生,比他高出一个头,肩膀宽而稳,神情坚定。他想起这半年,想起无数的陪伴,想起咖喱香肠和街头表演,想起七排十二座的呼吸。

"沈翊舟,"他说,"你是不是,"

"是什么?"

"没什么。"江闻屿转开眼睛,"一年后,我可能不在柏林。帕格尼尼大赛,如果获奖,到处巡演、录制,我可能没法一直在一个地方长呆。"

"我知道。"

"那你还,"

"我还回来。"沈翊舟说,不是承诺,是陈述,像说"明天会下雨"。他藏了半年,藏得太深了,深到最后一刻还在藏。但眼睛没藏住,江闻屿看见了,望着他眼神的那种亮,和他拉帕格尼尼时一样,是烧着的。

他没追问,他不懂这个,或者他懂但不敢懂。沈翊舟要走,异国,异地,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无疾而终,何况他还要追求音乐梦想,真的没法回馈太多情感。

"我在柏林最后一晚,"沈翊舟说,"去你那里好吗?我做饭,中餐,北京烤鸭不会,但西红柿炒鸡蛋可以。"他们的手很珍贵,所以两人其实都不通厨艺。

最后一晚,江闻屿的公寓

西红柿炒鸡蛋有点甜,江闻屿的口味吃着有点怪,但他还是吃完,配着米饭,说"超好吃",沈翊舟知道他在撒谎,但很高兴,高兴到忘了这是最后一晚,忘了他打算做什么。

他们聊了很多。江闻屿说帕格尼尼大赛的准备,说穆勒教授的严厉,说如果获奖要去意大利巡演。沈翊舟说伯克利奖学金的申请,说爵士和古典的冲突,说他父亲不同意他学音乐,要他放弃去学医。

夜深了,江闻屿铺好床,他的公寓布置很简单,只有一张小的单人床。沈翊舟静静看着他,本来想留到他再次回到柏林时候说的话再也忍不住了,他过去搂住他的腰,脱口而出,“江闻屿,我喜欢你!”

"你、"

"我藏了半年,"沈翊舟说,声音闷在江闻屿的后颈,那里有颗小痣,"我不想藏了。我要走了,可能一年,可能更久。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人,预感这辈子再也遇不到像你一样让我朝思暮想的人,我不想带着遗憾走。你身边优秀的人太多了,我怕你忘了我。"

江闻屿没动,他的背脊僵直,像被按了暂停键,心快要跳到嘴边。

"与你相处的每一天我都在数日子。我想在你拉琴的时候坐在台上,想在你吃东西的时候喂你,想在你练琴练到哭的时候抱住你。我想,"

他说不下去了,他紧张得浑身发烫,声音都有点抖。也许明天早上起来,一切都会变得尴尬。

然后他感觉有人碰了碰他的手。

江闻屿的手指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沈翊舟抬头睁开眼睛。江闻屿转身看着他:“你是认真的吗?”沈翊舟点头。

江闻屿沉默了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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