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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1 / 4)

鹭宫水无被送到那座宅邸时,京都刚下过一场冷雨。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咯吱咯吱的声响在深宅高墙间撞出空洞的回音。送她来的牛车,连同鹭宫家的徽记一起,被隔绝在巨大的黑漆门外。两扇沉重的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最后一点外界的光亮和空气,也隔绝了她过去十五年喧嚣的贵族生活。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空气沉滞,弥漫着一种深山中朽木混合着陈旧血腥气的味道,冰冷地钻入鼻腔。光线幽暗,只有高处几扇狭小的纸窗透进惨淡的天光,仅能勉强勾勒出庞大到令人心慌的室内轮廓。巨大的立柱支撑着高得几乎看不清的屋顶,上面似乎绘着面目狰狞的异兽,在昏暗中蛰伏,无声地俯视着她。

没有侍女,没有引路的侍从,只有一片死寂。

站在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回音的庭院里,鹭宫水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身上华贵的十二单衣像一层不合时宜的茧,束缚着她,也让她在这无边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渺小。

家族长老们严厉而麻木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水无,此乃鹭宫家无上荣光。侍奉那位大人,是你唯一的生路,亦是家族的福祉。”

那位大人。

诅咒之王,两面宿傩。

一个只能存在于耳语中的名字,用隐晦的“那位大人”来代替。没有人敢说出他的真名,甚至连那个‘诅咒之王’的称号都不行。

他是压在京都上的阴云,是京都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啖人血肉,心思难测,贪婪成性,又无欲无求。

这样一个存在,某天忽然有了一个玩味的想法,他要一个祭品。

一个京都贵族们,献给诅咒之王,以求他不要发怒的祭品。

贵女们被接连送来,但都没有了音讯。诅咒之王并不满意,他手下那位白发使臣一次又一次提出要求。

“送一个新的过来。”

而鹭宫水无,就是这次的新的祭品。

她环视着这空无一人的巨大牢笼,心中没有任何情绪翻涌。母亲的眼泪、父亲的沉默,姐妹们的惊恐,其实她全部都不懂。

有什么好怕的呢?

一个畸形的人。

提起沉重的衣摆,试探着迈开脚步。木屐踩在冰冷光滑的地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周围太过安静,她这点声音就清晰得有些刺耳。

回廊深邃曲折,两侧是无数紧闭的纸门。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绕过一根又一根廊柱。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又很快消散在其中。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的回廊豁然开朗,连接着一处宽阔的檐廊。

檐廊外,是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庭院。

而庭院里,种满了蓝紫色的绣球。在这个不合时宜的季节,紫阳花铺天盖地绽开着。水纹被枝叶遮掩,饱满的花苞色泽娇艳。目光所及,每一朵花都尽态极妍。

水声潺潺,那片紫阳花海的中心,有一座小亭。

这是鹭宫水无在这里见到的第一个人。

隔着丛生的花,亭中的身影撞进她的视线。

他太高大了,即使只是那样懒散地坐着,也像一头盘踞在阴影里的凶兽。深色和服衣襟敞开,露出大片麦色的、肌肉线条起伏的胸膛,咒纹被遮掩了一半,露出了另外一部分。

理智告诉鹭宫水无她应该移开自己的视线,可是好奇心驱使着她继续验证。

验证这个男人是不是两面宿傩,是不是真的有四条胳膊,两双眼睛。

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又像是察觉到了但不屑一顾。

男人微微侧着头,蓬勃的粉发短发被风微微拂动。所有的线条都过于冷硬,以至于那两双垂下的眼眸竟然显得奇异地温柔。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则漫不经心地拎着一只青黑色的酒壶。血红的眼瞳没有任何要抬起看向她的意思,只是落在无尽的紫阳花丛,壶口对着薄唇倾斜,辛辣的酒液无声地淌入他的口中。

某种危险的念头不合时宜地冒出来,鹭宫水无拎着衣摆,就这样抬脚,踏入了种植着紫阳花的宽阔水池之中。

她要去看看他。

去看看这个男人到底在装模作样什么。

带着一种无知无畏的莽撞,木屐践踏过亭亭的花枝,水波荡漾,液体浸透了衣角。鹭宫水无穿过了那片花海,朝着中间的那座小亭而去。

越靠近,那股无形的压力就越沉重,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油,没过小腿的水液也愈发冰冷。两面宿傩的身上弥漫着一种近乎非人的气息,被花香遮掩的浓烈血腥味逐渐清晰,和某种凛冽感混杂在一起,让人头皮发紧。

但没有任何要停下的意思,鹭宫水无一直走到了小亭的入口。

像是终于感受到了她的存在,两面宿傩缓缓抬眸。

血红、浓郁、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其中浮动。炙热、灼人、死死锁着她的面颊,像是确认又像是理所当然地掌控。

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想要引起注意的冲动攫住了她。对他的平静不满,对他破坏了她本来的生活不满,几乎没经过思考,鹭宫水无就伸出了手。

指尖轻易地触碰到那冰凉的发丝,有些粗糙的质感通过指腹传来。鹭宫水无手上用力,在对方的注视下,狠狠地扯住了他的头发。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庭院里的风,水池里的波纹,一切似乎都停滞了。

鹭宫水无清晰地感觉到指尖缠绕的发丝骤然绷紧,扯动的阻力传来。有几根头发被她的暴力行径扯掉了,缠绕在她细白的指尖。

下一秒,一股难以想象的、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无形的巨浪,排山倒海般降临。周围的空气骤然沉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剧痛袭来。

没看清身前的人是如何动作的。

一股巨大的力量扼住了她的咽喉,将她整个人狠狠掼在冰冷的地面上。

后背撞击木地板的剧痛让鹭宫水无眼前一黑,喉咙被铁钳般的手指扼住,窒息感瞬间淹没了她。肺里的空气被强行挤出,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喘息,像一条离水的鱼。

但,仍旧没有松手的意思,死死地攥着那团粉发,她手上的力气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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