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1 / 2)
不知是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有人点燃了庭院里的石灯笼。在昏黄的光线中,昼辉和侑津望着彼此,两张相似的脸都变得朦朦胧胧。
一样的眼瞳,映出一样的面目可憎。融化的深红在双方之间流淌,无法更改和抛弃的血缘成了联结两人唯一的纽带。不管到底愿意不愿意,总之是无法逃开。
和自己面色阴沉的弟弟截然不同,侑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只是微微挑了下一直描画得体的殿上眉,她的视线下移,扫过了那柄被人随手扔在地上的天丛云剑。语气说不上严肃,但也没有要遮掩不悦的意思,明明是姐弟交谈,却隐隐充斥着上对下的强硬:“昼辉,把父皇的剑捡起来。”
除却所展露出的这点极其微小的不赞同之外,再也不能从她的表情里汲取到任何特殊的情绪,好像就只是因为他将那把剑扔在地上了所以她稍微有点不满,剩下的和其他时候也没什么不同。
但不是这样的,太过了解自己的姐姐,甚至不需要寻找任何证据。仅仅只是盯着她的眼睛看,昼辉就知道,侑津在生气,很生气。
大脑接收到这一讯号的那一刻,熟悉的恐慌感立刻席卷而来,身体变得僵硬,刚才打断她们谈话时那种不屑和不耐全都烟消云散。面庞上有一瞬间的空白,意识到自己的变化后这种从小养成的本能的害怕马上就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羞耻和恼怒。
鹭宫水无在看他,她身后那个不知廉耻揽着她的男人也在看他。不止如此,说不定背后的安倍晴明,还有今日跟来的那些下贱的侍从们也都在看着他。
紧绷的脊背挺得更直,逼视着侑津的双眼,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时骨骼彼此磨蹭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天丛云剑就在脚边,只要他肯稍微弯下一点腰,伸伸手就能拿到。
可是凭什么?
无视他的话,将他完全摒弃在她们的世界之外。明明知道他的心,明明知道他对鹭宫水无……
他们不是姐弟吗?
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嗬嗬’声,想像平时那样毫不在乎地哼笑两声,但根本做不到。身体像是有自己的想法,衣摆下的膝盖上抬,昼辉抬起脚。鞋尖和金属磕碰时’咣’的一声,神剑被踹出去一截距离,在地面上划出两道长线后正好停在侑津的脚边。
从很小的时候,昼辉就知道自己和侑津生了一张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脸。所有人都说他们两个一看就是一个母亲诞下的血亲,因为在彼此相像的同时,他们还都继承了早逝生母的外貌。从前其实没有什么实感,但这一刻,他确实认同这个观点。
像是在照镜子,看着姐姐因为愠怒而有点发沉的脸色,他笑的时候眼底满是疯狂。
“这么关心这把破剑,你心里除了那个位置还有别的东西吗?”
“想要的话,你自己捡起来吧。”
早该这样了,早该给她点脸色看看了。在他脸上出现最多的表情现在转移到了姐姐的脸上,眼底的寒光让深红之瞳看起来像凝固的血。相应地,她惯常平静傲慢的姿态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整个院子都静悄悄的,除了用指尖卷着扇坠穗子玩的安倍晴明,其他人几乎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亲王和内亲王针锋相对的场景不是随处可见的,侍从们凝神屏息,但又忍不住对此好奇。
侑津迟迟未动,也不曾言语。只是凝视着昼辉,安静且充满耐心。很懂得消化和转化情绪,被亲弟弟当众反抗的耻辱心和失控感才刚形成就被按了下去,在皇室中学习锻炼的东西她全都能自如地运用。
所有人都在猜测等待她到底会有什么反应,唯有直视着她的昼辉知道,她在等他先自溃。就像之前的每一次,发完脾气之后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分,她在等他自我怀疑自我检讨的那一瞬。
发泄带来的痛快感觉没能持续很久,他死死地咬着牙,下颌发麻,面颊紧绷。明明是在惩罚自己傲慢的姐姐,但是却又变成了针对他的酷刑。
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偷偷看,但除了神楽因和鹭宫水无。
前后根本不关心这些与他无关的事,后者是没有偷偷。
视线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眼睛都要看直了,鹭宫水无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那把天从云剑。被粗暴的对待也没有掩去它的光辉,剑鞘滑开后露出一小段锋利的剑身。浅浅的神光氤氲着,让这把剑明亮无比。其实从昼辉擦拭这把剑的时候她就已经看过几眼了,但是碍于侑津还在和她说阴阳寮的事,她没有明目张胆地伸手要。
其实感觉到了现在的气氛好像有点奇怪,但是不是很明白为什么。残缺的部分没有被完全补足,一知半解地懵懂。见侑津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动作,昼辉也保持着安静,她开始不满足于只是欣赏,稍微有点蠢蠢欲动。
早就察觉到了身前人想做的事,但没有丝毫要阻止的意思。神楽因的指尖上缠着几缕乌黑的发丝,感受着光滑柔软的触感从指缝里流失。用手指梳理着她的发尾,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他都乐此不疲。
噙着笑垂眸看着跃跃欲试的少女,他低下头,将指节上缠绕的发送到了鼻尖。如愿嗅到了沾染上一丝冰雪味道的花香气,他在心里倒数。
三
二
一
果然。
“是谁想要都可以捡吗?”
鹭宫水无眨眨眼,金色的眼睛闪烁着亮光。满脸期待,她仰头看着昼辉,好像之前在莲池里将对方打得半死的不是她本人,声音雀跃到让人有点忍不住生气。
“我想要诶,昼辉,我可以捡吗?”
乱七八糟的情绪、僵持不下的氛围、势同水火的对峙,所有的混乱都被这两句话中止。昼辉和侑津同时转头看向她,难得的,姐弟两个人相似的脸上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有点被哽住了,猩红的双目酸涩不堪。酝酿好的说辞、推演的行为轨迹、预测的未来,全部都变得毫无用处。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让他有点无措,但混乱的大脑之中,唯有一点变得清晰起来。
这是鹭宫水无第一次正式地叫他的名字。
‘昼辉’
煌煌白昼,耀日光辉。她金色的眼睛,正是他名字的意义。
抿紧了唇角,率先移开了自己的视线,耳根泛着可疑的红,但是全部都被发丝遮挡。昼辉的眼尾仍旧留有刚刚与姐姐对抗时留下的余韵,绯红从肌肤深处透出,像珍珠染上了落霞的光泽。他的声音变得低了一些,字节在咽喉里滚动,但开口之后还是变成了熟悉的语气:“你这女人胡言乱语什么!”
话刚说出口就有些后悔,懊恼的感觉涌上心头。唇瓣翕动,想要再说点什么挽回,但有人不肯给他补偿的机会。
侑津俯下身将天从云剑捡了起来,摔出剑鞘的部分重新归位,发出轻轻地‘咔哒’一声。落入她掌心的一瞬,这把剑好像闪了一下,但又好像只是幻觉。认真地用自己的指尖蹭掉了剑鞘上的灰尘,她截下了昼辉的话头,将剑递向了身侧的鹭宫水无。
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内亲王的强势和威严褪去,就像真正的姐姐,侑津掩着唇轻笑了一声:“水无喜欢这把剑吗,真是太好了。可惜这是天皇陛下的东西,我和昼辉对它的归属权没有决定的权力。不过可以拿在手里看看哦,我想,陛下可以理解的。”
刚才还那样对待他,将他的脸放在地上踩之后又试图操控他的情绪,现在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轻飘飘地提起他的名字。看着鹭宫水无从她的手中接过了天从云剑,昼辉只觉得她说的每个字都无比刺耳。
天皇陛下为什么要理解,她又有什么资格替陛下理解。总是擅自做决定,几年前将他送到温泉宫的那一次也是她自作主张!
跟鹭宫水无说话的时候这么装模作样,恐怕是不敢将自己的真面目暴露出来吧。也就只有那个满脑子玩弄男人的坏女人会被她这么哄骗,只是摸一下那把破剑就那么高兴。
感觉再也待不下去了,但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跟着摩挲剑鞘的细白指尖移动。她触碰的是那把剑,但颤动的却是他的脊背。再一次,昼辉想到了自己今天早上难堪的身体反应,和那条肮脏的绸裤。
指尖轻叩剑柄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但是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她无意识敲击的动作被双瞳无限放大。酸麻的感觉在从肩胛骨下方散开,就好像触碰到的其实是他的腰窝。于是更多的细节被回忆起来了,那条绸裤甚至是鹭宫水无最常穿的颜色,污浊的浓白在翠蓝色上格外显眼。
被阴冷目光攫住的感觉打断了这旖旎的回忆,昼辉抬眸,对上了另一双金色的眼睛。
就在鹭宫水无的身后,金瞳里除却能将人淹没的寒意之外什么都没有。那个新来的男人正看着他,双手还扶着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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