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1 / 2)
堆积的阴云散去,雷声逐渐远了,祸津日神的气息变得愈发淡薄,唯有那轮红月暂时还高悬着。
整个庭院一片狼藉,院墙坍塌,满地花叶残枝和瓦砾碎屑。焦黑的地面上血迹未干,乌鸦的尸体四周有斑斓的黑羽。
来势汹汹的神罚戛然而止,只留下不甘心的风卷过了相拥的两个人。
黑发拂动,不分你我的交织在一起,浑然天成,宛若同根而生。相似的金瞳里映着彼此的面容,眼睫震颤如蝶翼,断断续续的频率只有对方能读懂。少女仰头时拥着她的人便自觉地将上身压得更低,默契地触碰彼此的额头。
明明是很温馨的画面,但却不能叫人感同身受。黑发男人的气质本能地让她觉得危险,那种温柔的气质像无底的沼泽,缠着鹭宫水无的手足。
冥冥之中知晓这人的身份不是能随意窥视的,索性干脆移开了目光。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收回视线时扫过了诅咒之王的背影。没忍住多看了一眼,神力充盈的时候能看到一些本读不出的因由,阿萤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
除了袖角那点血渍,两面宿傩身上雪白的浴衣仍旧保持着原本的纯净,就像他和他正看着的那个人的关系一样,对方只是留下了一点点印痕,偏偏他以为纠缠很深。
有点好奇这位出名的恶徒此情此景之下到底在想什么,但到底不适合问也没有合适的位置能问出口。竟然有点同情,她在他血腥又模糊的命运中,看到了一点淡淡的青。
因为看到了本不该让她洞悉的东西,所以眼睛稍微有点疼。蜜色的眼眸眨了眨,阿萤转头看向身侧的人。本来是打算跟安倍晴明打个招呼再走的,可是却看出了他身上现在有和诅咒之王相似的暗流正在汹涌。
“安倍晴明。”因为用了他的脸,多少有些歉疚之心。跟着头顶的阴云一齐消失之前,阿萤还是拉了拉他的袖口。转向她的狐狸眼里还是什么都没有,蓝绿的颜色像很深的小潭,而池底的东西永远看不清楚。斟酌了一下语句,阿萤松开他的衣袖摆了摆手:“不要做无谓的事情,也不要献出无谓的感情。你能看出来的吧,她迟早会走。”
刚刚也曾试图闯入雷电之中,因此现在的仪容实在算不上规整。难得没有挂着那种毫无真情假笑的表情,他的唇噙着浅浅的弧度,垂下鸦羽去看阿萤。这一瞬间的沉默已经够年轻的天才阴阳师想很多事了,鹭宫水无扑进别人怀中的那一幕在他的大脑里仿佛成了永恒。
最后也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安倍晴明眉眼弯弯,在眼前人化作萤光散开时,他耸了耸肩膀:“阴阳师到底也是俗人啊。”
过多地窥探别人的命运,往往自己也会卷入这命运之中。可是仍旧留有一丝残存的希冀,次次卜卦次次是空,那是否代表着她的以后还没有成型?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那么以后,至少不要让他回到那种无趣的生活。
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窥视,那个抱着鹭宫水无的男人抬眸朝他看来。对视的时候对方的名字忽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安倍晴明注视着那双纯金色的眼睛,从突然听取到的心声里得知了他叫作神楽因。
给了这几个字之后就只剩下空白了,他的世界从来没有这样安静过。
或许并不是他读到了,而是这个叫神楽因的存在给了他知晓他姓名的殊荣。
漆黑浓密的眼睫垂落又掀起,毫无杂质的金中既没有生者的温度也没有死者的幽深。跟习惯隐藏自己心绪的他不同,神楽因就只是单纯地对一切毫无感情。这双眼睛明明在望着他,可是眼里空茫茫的什么都映不出。
连上位者的蔑视都算不上,在他的眼里,他大抵和空气里肉眼不可见的微尘没什么不同。
那道冰冷的没有情绪的视线终于从安倍晴明的脸上移开,他追随着他的目光,看到他把眼神落在了两面宿傩的脸上。
微小的波澜转瞬即逝,神楽因抱紧了鹭宫水无,盯着这一直看着他珍贵孩子的丑陋生物,他的眼底终于有所起伏。
窄窄的眼皮褶皱让他的眼睛显得更加狭长,尖锐的眼角线条和鸟喙一般,眼型整体呈现上扬的走势,到眼尾时正好达到顶端。眼眶有些过于深邃了,将本就高耸的眉骨衬得更挺,为了与之匹配,鼻梁就只能愈加出类拔萃。
眼瞳透出的金色是这张脸上唯一明艳的颜色,连唇都是薄薄的微粉。并不苍白,但就是让人觉得他的肤色快要透明。生就一张神祇的脸,但黑发散下后又透出点点并不夺目但也挥之不去的鬼气。
眉梢挂上了笑意,同时,双瞳里的淡漠也在堆积。盯着两面宿傩血红的双眼,他缓缓低头,捧起鹭宫水无的脸时目光仍旧一错不错地留在他的面颊上,神楽因将自己的唇印上了她的额头。
因为是承受这一切的客体,所以两面宿傩轻易察觉到了这突然出现的男人到底想表达什么情绪。连挑衅都不是,这家伙不将他放在眼里、不把他当成危机,甚至不认为他能算得上是什么有名有姓的东西,他就只是单纯的,想要宣示对鹭宫水无的主权。
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连他怀里抱着的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都没有做到过这种程度。
本来应该马上做出反应的,可是他脑海里出现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知道了鹭宫水无那种讨厌的态度终于是从谁身上学到的。
真是疯了。
看来他也被她传染了,变得愚蠢又可悲。
不知道神楽因已经和两面宿傩进行了一次眼神的交锋,鹭宫水无仰着头,有些不太自然地别过了头。说不清是羞恼还是什么,总之这个突然落在她额上的吻让她有一点小小的不舒服。
原本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但是现在却因为这亲昵的举动忽然回神了。说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也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对,明明以前她和他就是这样相处的,但是这一次却忽然有了其他的感觉。
怪怪的……
为什么呢,难道她被祸津日神的雷劈得不正常了吗……
刚刚经历过神罚,虽然并不完整,但是好歹也承受了一段时间。仰着的脸没有原本的白净,面颊上蹭着点黑灰,她噘着嘴鼓了鼓一侧的脸颊,伸手想推开他,但是用力之后对方还是纹丝不动。
努力过后没有成果就只好放弃,鹭宫水无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抱怨对方的时候表情有多生动:“可以了,你不要一直抱着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稍微退开了一些,但是手仍旧捧着她的脸,神楽因垂眸,用自己的袖口细细地拭着她脸上沾染的灰尘。他的睫毛并不卷翘,浓密纤长,自然地垂直。眼帘落下时眼下会映出小小的阴影,他的动作格外的专注认真,语气仍旧轻柔:“好,知道了,哥哥的小无已经长大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态度和动作都反映出了并没有要改变自己观念的意思。指尖托着鹭宫水无的下巴,他轻点了一下她的下颌,继续着帮她擦拭的动作:“抬头,眼睛下面还有一点脏。”
顺着他的意思将自己的脸仰起来了一点,注意力完全被转移了,眨了眨眼,她理直气壮地指挥他:“要擦干净一点哦。”
这互动实在是太过刺目了,双方肉眼可见地亲昵熟识。她习惯他的照顾,而他也习惯照顾她。一言一语之间衔接自然,旁人根本插不进去。这绝非短时间内能培养出的感情,不知到底是朝夕相对了多少个日夜才能有这样的产物。
越想就越嫉恨,越想就越暴戾,两面宿傩的表情变得更加阴鸷。第一次,有他在场的时候鹭宫水无将他忽略得如此彻底。
连一起在阎罗山生活的那段日子都变得可笑了起来,果然是习惯了被人伺候豢养的鸟雀,怪不得之前契约在时指挥控制他会那么心安理得。
说不定这个男人也是被控制其中之一呢,毕竟她连加茂羂索那种货色都能瞧得进眼里。那家伙额头上的伤已经留下了疤痕,连反转术式都无法治愈,恐怕要跟着他一辈子了。
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不管是发怒还是做什么都显得十分可笑。能感知到有很多的人正在靠近这片属于鹭宫水无的废墟,大概又是她在京都结识的那帮男男女女莺莺燕燕。刚刚安倍晴明就已经离开了,虽然能感知到他仍旧在附近,但是这里却是只剩下了他还站在原地。
两面宿傩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胸腔里翻涌的到底是什么感情,像岩浆一样滚烫灼烧着的,是不甘心。陌生又强烈,已经记不清楚到底多久没有过这种感觉。
下颌的线条绷紧,唇角却反常地、缓慢地向上勾起,邪肆、歇斯底里。
这是属于他的天赐之物,从她第一天被里梅抓到开始,不管之前如何,从那之后她就应该是他的。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爱物被人掠夺的愤怒充斥着他的大脑,真是难以容忍,有人挑战他的权柄。轰鸣冲撞的情绪快要撕碎他的理智,怒极的时候反而能变得冷静。
他要她回来,他要让她哭着求他允许她回来。
如芒在背的感觉经久不息,脸蛋终于被擦干净了,鹭宫水无回头,但目光所及却只有满院的尘埃。莫名地,她的眼皮跳动了一下。
站在她的身后,神楽因面无表情,反复回味咀嚼着两面宿傩消失之前看向他的那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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