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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1 / 2)

一点凝固的红高悬在整个平安京的上空,浓稠的绯色泼洒下来,和流淌的血液似乎没什么不同。流光滴滴答答的溅落,碾过连绵的屋脊时像是要把所有砖瓦都侵蚀一空。诡异的赤光包裹着所有空寂街巷,整个世界如同被吞入了某种凶兽深不可测的、暗红的腹中。

万物屏息,生死静默无声。

池塘波澜不兴、水液凝滞,月光渗进池底,把所有水珠都染成了不祥的深红。夜鸦早早噤声,蜷缩在檐角最深的阴影之中,连惯常扰人的虫鸟鸣声也彻底绝迹,死寂到令人窒息。

有巨大的炸响声从宫墙内庭的方向传来,但无论何种色泽的烟花到了半空全都被浸染成一色的血红。御院所的铃声不绝,在整个京都的上空织成一张细密的网。诅咒之王夜袭时都没有被惊动的阴阳寮金钟鸣响,和神罚之象一起,在整片天穹反复震荡。

这钟是阴阳寮初建时所筑的,只有灾厄降临时,才会发出声响。阴阳寮以此钟为标尺,素有‘金钟一鸣,京都不宁’的说法。年年月月为此钟加持,祷词早已倒背如流,身为阴阳头,本该是最应闻钟而动的人,但此时此刻安倍晴明却安坐如松。

连看一眼外面的异象都不肯,蓝绿的双眸如同镜湖般无波无澜。成群结队的鸦撞向檐角,在碰撞的闷响和鸟类的悲鸣之中,他面含微笑地盯着阿萤。世界缩小成了这方垂着残缺纱帐的床,外物与此间无关,他不肯、不愿,也不屑分神去想。

分不清到底是他的手臂在揽着鹭宫水无,还是鹭宫水无的脊背在支撑着他。听得到别人的心声,有时候却猜不透自己的所想,被选入阴阳寮之后很少真正做违背神明旨意的事情,可是这一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无法接受没有她的世界。

只身一人闯入京都,不与谁为伍,靠着侑津殿进了阴阳寮,但有耐心倾听每一位大臣的反对意见然后再逐一上门将对方揍服。以自己为中心,做事也只凭借着自己好恶。鲁莽、冷漠、无礼,但又温和、包容、率真。

无法想象失去她的京都会有多么无趣,无法想象失去她的人生会有多么无趣。一切都会回到从前的日子,不同的脸上有着千篇一律的谄媚笑容,各异的声音重复着几乎一致的爱恨情仇。

他要她活着,他要神明赦免她的罪行。

终于意识到了安倍晴明不是在开玩笑,阿萤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蜜色的眼瞳捕捉到了这狐妖之子的双眼之中隐隐有暗金色在流淌,她笑的时候双颊上有浅浅的梨涡:“你以为你是谁?”

这就是她一直待在玲珑心秘境的原因,平安京的每个人都太过自负。自负到以为自己可以改变神明的意志,自负到以为承担他人的命运是很简单的事,自负到以为可以随随便便替别人做下或者更改决定。

根本不在乎这男人的态度,既然身为神使无法完成降下惩罚的使命,那么她就要带着她去见祸津日神大人。剩下的已经不是她可以干预的了,到底做什么选择是她自己的事,她和安倍晴明什至就连祸津日神大人都无法代替她做结论。

身后的人身体前倾,身前的人也朝着自己靠近。生存空间忽然被压缩,鹭宫水无感觉这一人一神使的吐息忽然变成了全都由她来承受。根本没读懂现在剑拔弩张的氛围,仅仅是想要舒展四肢。稍微有点热,双臂伸展时她把安倍晴明和阿萤全部都推回了原本的位置。

手还来不及收回就被握住,阿萤的掌心温热,她看着她的眼睛,问得极为认真:“你想好了吗,关于那个二选一的答案。”

眼睫颤动了两下,未干透的泪珠滚落,湿痕沿着鼻梁的边缘拉开一条反光的线。微微潮红的脸颊和仍旧湿润的金瞳全都是刚才那场情绪的遗物,但她的思绪已经彻底走出了方才的大雨。鹭宫水无将横在自己腰上的手移走,离开时安倍晴明的衣襟已经被她的体温暖热。

“其实我觉得你这家伙刚刚所说的话还蛮有意思的,毕竟我真的很讨厌被人逼迫做选择。”明明是阿萤提出的问题,但是她看向的人却是安倍晴明。水洗过后的金色更加明亮,她眼尾微扬。刚刚还啜泣着,现在又重新神采奕奕了。吸了吸鼻子,她的鼻尖仍旧泛着红,“但是,人总要承担自己应当承担的责任和一手所造成的因果,而不是一直逃避和出走。”

守卫京都是她的职责,让京都百姓们替她受过这种事,无论如何她都无法做到。

这才是正义的事情,是值得两面宿傩学习的东西。或许从前的她真的有过失,就算不是为了任务,变得更厉害也是她一直在追求的事。改掉某些错误可能并不能让她立刻变得完美,但是她已经开始无限趋近了。

鹭宫水无所认为的强大,是连承认自己在某些方面的确弱小都不怕的。

突然转折的话锋让安倍晴明不悦,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也不是他可以理解的抉择。

脸上的笑意先是变得僵硬了一点才开始消失,但并没有完全退去,他死死地盯着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唇角上扬的弧度变得有些僵硬。强迫着、忍耐着,那么擅长隐藏情绪的人现在却无法做到马上调整自己的表情。

真是为数不多的失态时刻,他一向喜欢掌控一切。

人一旦能够知晓他人的心事就难免变得有些恶劣,身为京都颇负盛名的阴阳师,不知何时起,他开始变得喜欢在对对方全然了解的情况下仍旧静静地看他们将自己伪装成另一副样子。但是鹭宫水无截然不同,她不管好坏都表里如一,心里怎样想就怎样做,就算是惹祸也理直气壮得不得了。

所谓承担责任的正论能从她口中说出着实令人意想不到,明明行为是如此的不讲规矩,思想上却真的认为自己是那种正直又善良的人吗?

这一刻,安倍晴明什至希望她能像其他人一样,只是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但却并不去做。

捏着扇柄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他的小指和无名指勾缠着玉质吊坠的红色穗子。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了,心绪流露,他维持着已经快要挂不住的笑眯眯表情:“说什么不能逃避和出走这种虚幻的话,如果真的能够做到的话,为什么要离开阎罗山呢?”

安倍晴明能够听到鹭宫水无心里在想什么,虽然大部分时间她什么都不想。但是在那些短暂的、杂碎的思绪里,出现最多的一个名字是两面宿傩。她似乎执着于某件跟他有关的事,但等他想要知道得更多的时候,吐露的心声就会戛然而止。

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也不该有他不知道的事。

所以,他调查了鹭宫水无来阴阳寮之前的事情。

从妖怪、神明的口中窥见了部分未知,但仍旧不满足,有段时间安倍晴明彻夜不眠,沉迷于推演她的过去和将来。他知道她和两面宿傩在阎罗山上发生的一切,能够契约诅咒之王,能够和两个已经将自己从人类之中剖除的人和谐相处,但最后还是离开了那座山,逃到了京都来。

言辞激烈的时候语气仍旧彬彬有礼,他甚至不忘对她用敬语,即便她只是他的下属:“小无大人不和在下解释一下缘由吗?”

对对方知道这些事并不惊讶,鹭宫水无的表情仍旧淡淡,没有丝毫安倍晴明预料中被戳中痛处的恼怒,她思考了一下,光明磊落地为自己的行为作出回答:“并不是逃避,只是因为我很迷茫。我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我觉得事情不应该如此,我想要未来按照我的期望发展却没有这种能力。我想要两面宿傩做一个好人,但是他从我身上根本无法汲取相关知识,因为他坚持认为我不是一个正义的人士。”

“人若是想要教会别人什么东西或者品质,那么前提是自己的确掌握这些才行。”

“我想要证明给他看,我的确是有这些东西的。我愿意遵守规则,愿意不伤害、守护弱者但同时给他们自由选择的空间。我觉得阴阳寮很适合我,那里的工作我做起来很开心,而且也做得很好。”

“所以我下山不是为了逃避或者出走,而是想找到另一条路。”

鹭宫水无很少有说这么多话的时候,大部分时间不管安倍晴明怎样逗弄她,她都懒洋洋地不爱理人。有的时候他觉得她要是能愿意再多开口一些就好了,但真的听到她讲这么多的时候他反而变得不知道如何回答。

张开嘴之后发现根本无法反驳,希望诅咒之王做个好人、希望诅咒之王能从自己的身上学到正义,这些匪夷所思到荒谬程度的言论从她的口中说出时居然是如此的合理。

因为是鹭宫水无,所以不管做什么事都不奇怪。因为是鹭宫水无,所以这个回答就显得格外诚恳。

纤长浓密的眼睫垂下,因为心绪纷乱而晕出金边的蓝绿色眼瞳恢复了原本的色泽。长久的静默之后,安倍晴明轻笑一声:“原来如此。”

若是鹭宫水无真的变得和其他人一样的话,她还是鹭宫水无吗?

是他狭隘了。

和安倍晴明的想法截然相反,阿萤关心的部分并不是这些。

或许接受神罚并不是什么坏事,她由衷地觉得平安京并不适合她。

想要在人类的社会生存并不是‘愿意遵守规则’或者’愿意承担责任’这么简单的,人越多的地方就越复杂,但人类又无法放弃群居生活。外面神莲之说那么玄妙,将她的一举一动说得深不可测,可是她本人像初生的婴儿一样对这世界一无所知,只是践行着她不知从何处学来的那套理论。

一定会出事的,哪怕今日逃过了祸津日神大人的惩罚,也一定会出事的。

强烈的恐慌感攥住了阿萤的心,她拉着鹭宫水无的手,从床上下来:“我们现在就去找祸津日神大人,我们去神社找祂。祂不知为何无法感知到你,即便是有了你的头发,祂也无法在不接触你的情况下对你降下惩罚。”

一边拉着她踏出了房门,一边絮絮不停,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表情有多难看,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自己的想法:“你现在去神社也算是主动认罚了,说不定能够稍稍平息一些祸津日神大人的怒火,我会祈求大人宽恕你一些。这是你应该受的,虽然不能免除,但是起码可以不加重。”

跟着阿萤下了台阶,鹭宫水无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向上空血红的月亮。石砖的地上有几只死去的乌鸦,血腥味呛鼻,还有凌乱的黑羽散落在阴影里。

缓缓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她顿住了脚步:“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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