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1 / 2)
身下的这片池水被染得浅红,血腥味淡淡的,在空气里逐渐散开。初秋时节的夜晚不应该这样的冷,但寒气凝重,莲池中透明的液体在结冰。
院御所的结界大破,数千铜铃震荡,耳边一片乱响。鹭宫水无记得侑津说过,皇室的结界每年都会由御三家和安倍晴明一起重新加固一遍。至高之境,居然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人给破了,实在可疑。
跪伏在池边的宫人尚且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额头触地俨然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此时此刻有人要砍他们的头,甚至都不用多下一刀。
冰霜凝聚,一点碎屑在眼中成型,鹭宫水无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击水而起,卷着花瓣的液体震荡于空,她金曈渐冷:“所有人,退至内室!”
滔天的水波花叶,澄澈透明里翠绿与蓝紫成了天然的视线遮挡屏障,无数晶莹的珠子迸溅,掩住了奔逃的人潮。
斩击的冷光闪烁,冰凌漫天,植物汁液和泥土潮湿的味道填满了整个内院。
她疾步涉水靠岸,但又一次被人一把拉住了手腕。
昼辉满手的血,掌心那个洞几乎透光,粉肉外翻,血管和断掉的筋肉眼可见。黏腻温热的猩红染脏了那截皓腕,从眼尾开始,他的双眸迅速漫开诡异的绯红:“你要把我自己留在这儿是不是,你想让我死是不是!”
垂眸看了一眼他死死攥着自己的手,脚步声已经渐至身后。没有立即甩开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猛地给了他一个耳光,鹭宫水无耐性不佳:“清醒一点了吗?”
铁锈味在口腔里散开,昼辉被这一巴掌打得别过头去,面颊迅速肿胀。犬齿划破了内侧的腮肉和唇瓣,血丝沿着嘴角溢出,火辣辣地疼。
他缓缓转过头来,脖颈和额头上的青筋跳动,这张本就鬼魅的脸现在有股子被凌虐后的血腥美感,皮肉中透出一种格外靡丽的水红。
还是没有松手的意思,收紧指节时压迫伤口,把她的手腕握得更紧的同时,剧痛在整个手臂蔓延。含着满口的血,他的笑容狰狞如恶地修罗:“鹭宫水无,是你把他们放进来的是不是,御院所的结界怎么可能这么好破。你和那个怪物之间果然有猫腻,你们苟且……”
刚刚扭过来的头又被扇到了另一边去,即便在混乱之中,这巴掌声也格外清脆。身前的人再一次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耳光,打断了那些还未说完的污言秽语。
紫色的绢衣被水浸湿后颜色加深,昼辉吐出一口血水。已经记不清到底有多久没有挨过打了,就连天皇都从不会赏赐他耳光。
凭什么……
鹭宫水无这女人凭什么……
“你打我……你居然敢打我?!”往前扑去,他一脚踩进池底的淤泥,什么都不顾了,此时此刻他只想跟这个女人一起溺死在莲花池里,“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对我如此放肆!”
攀咬上来的疯狗让人格外烦躁,阴阳寮的人现在还没到,普通守卫也不可能是他们的敌手。里梅已经杀进了内院,身后还有目光快把她后背凿穿的一位,和室门上的那些符箓根本顶不了多久。
鹭宫水无耐性全无。
等下次见到侑津她一定要问个清楚,昼辉出生的时候是不是脐带绕颈大脑供血不足。
带着血气的男性气息逼近,鹭宫水无双手扣住了他的肩膀,单膝撞上柔软下腹的同时两手下压,几乎能听见内脏位移的声响。
整张脸骤然惨白,唯有巴掌印依旧鲜亮,赤红的眼眸中泪光闪烁,他身体软到几乎站不起来。身体像是从腰际分成了两半,昼辉不住地干呕,苦水伴随着血水在口腔里发酵,连话都说不出来。
世界都变得安静了,攥着疯狗的衣襟,她一路将他拖到了岸边。
松开手让昼辉趴倒在莲池边的石头上,鹭宫水无这才把注意力转向已经在一旁站了许久的人。
一直静默的男人和她对上了视线,两面宿傩矗立在池边,俯视着一切。像一块嶙峋的怪石为鸟雀争啄而兴趣斐然,含着戏谑的笑意,眼底流动着比池水还激荡的暗潮。
朝着她走来时还分出目光瞥了一眼仍旧没缓过劲的昼辉,轻蔑中混杂的欢愉更加真实,他在哭声、尖叫声、门板被撞破的巨响里微微俯身,灼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耳侧:“怎么不杀了他呢,我的小鸟。”
连日为此跌宕的心在此刻落回实处,那点诡异的像夹在蚌肉中的石粒反复磋磨着他的不适和愤怒慢慢消散。鹭宫水无就应该是现在这副模样,什么阴阳助、什么守卫京都,不过是自私的小鸟为了激怒饲主一时兴起的把戏而已。
两面宿傩将自己的脸转了过来,视线落向她的五官,红瞳比任何宝石都纯粹,他笑着,任由自己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
但这笑意很快就凝固了。
鹭宫水无甚至没有看他,但后撤时却不忘拎起死狗一样残喘的昼辉。整个人闪至破开的和室大门,她将累赘扔进门,踩着满地的碎冰,将里梅踹回了院内。
刚刚失守的门以另一种方式被合起,破碎的符箓被潮湿的双足踩在脚下。烛火跳跃,手忙脚乱的侍从们彻底噤声。
少女的背影格外纤细,有蓝莲的花瓣贴在她的小腿和发间。
不知是谁先想到的,总之在一片寂静中,有人顿悟般大喊:“神莲转世!鹭宫大人破莲池而出,一定是神莲转世!我们不会死的,神莲大人肯定会救我们!”
那些关于“神莲转世”的议论声如此刺耳,尽管早就看透了这些蝼蚁的愚蠢,但两面宿傩还是又一次由衷地觉得世俗是如此可笑。
蚌肉里的那粒石块重新回来了,硌着娇嫩的软肉,越长越大,到了再也无法忽视也无法强迫自己忍受的地步。如果变不成珍珠,那只会将蚌壳损坏,不该如此,也不能如此。
碎石横飞,乱屑叠动,炸起的石灯笼熄灭前照亮了被斩断的鱼。霜花在台阶上凝结,门扉尽裂。
躲开斩击时将再次攻上的里梅掼倒在地,鹭宫水无用手肘卡着他的脖颈向前突刺,一路拖行。发动术式时她正扶着他的肩膀,白发咒术师被迫调转阵营。凝结的冰刃不算趁手,掌心冻得通红,已经开始发木。
和两面宿傩交手时对方显然动了真格,躲避她触碰的同时招招发狠,他连攻之下冲着斩断她手脚而来的目的毫不遮掩。
小臂和双腿破开无数血口,冰刃浴血开始融化,她硬吃了一记斩击把手中的东西送进了他的小腹。
两股咒力相冲,庭院的地面砸出巨大的深坑。双方都被限制着不能直接杀了彼此,硬拼的话两个人又只能打到五五开。战况胶着,完全是在比谁的咒力更多。
即将展开领域的前夕,鹭宫水无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她含着血,在两面宿傩猝不及防的时候喷了他一脸。
几番引诱他都不肯跟她离开御院所,像是打定了主意就是要在昼辉的寝殿。太奇怪了,他到底怎么知道她在这里的,就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会降落在哪儿。
昼辉这里这么大的动静,为什么附近其他的宫殿没反应?
刚刚铜铃都快要摇碎了,怎么巡防还没有响应?
结界破了这样久,阴阳寮的人到底为何还没有来?
抓住了她走神的这一刻,探出的舌尖舔走了嘴角溅落的血点,猩红的舌面像一颗莓果。已经在记忆中想象了那样久,但等到真正尝到的时候才发现远比记忆中还要惊艳。两面宿傩的四臂将这只总是惹人愠怒的小鸟困死在怀抱里,咬住她耳尖的动作如同情人间亲密呢喃。
证实了她的猜测,他的声音因为齿间磨蹭着软骨而显得有些模糊:“在想为什么没人来帮你吗,嗯?”
暂时挣脱不得,她歪头狠狠地咬破了他的手腕,滚烫的血填满口腔,顺着下巴一直流到颈窝:“你这种人都有帮手,没道理我不行。”
他这种人?
他是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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