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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2 / 4)

老板娘肯要她,是因为她会说中文,脑子也活,能接待中国游客,也确实有一定的时尚品味,知道面料成分,懂搭配,嘴巴又会说话。可这些技能点满了,加在一起,也只值十五美元一小时,为了避免算全职,每周还只能排三十五小时。

扣掉房租、地铁卡和伙食,祖佳每个月能存下来的不到两百块。

那会儿傅宛青也惨,除了不能动的学费,可以说身无分文,仅剩的一点钱,在租完房子,买齐了生活用品后,只够天天吃吐司的。

她俩合租在一起,傅宛青每天早出晚归,洗干净身上后厨的油腻味后,又坐到小桌边看书,琢磨她的硕士入学申请,有时累得趴下去就能睡着,等醒了,又继续对着电脑敲字。

一入冬,境况就更难了。

某天傅宛青回来,看见祖佳正蜷缩在单人床上,半边脸肿得发亮。

傅宛青给她检查了一下,左后方的一颗智齿已经肿成一个硬包,连带着下巴都变了形,还在发烧。

她去给祖佳买了布洛芬,暂时能止一点疼,可两个人的钱并到一起,也不到四百块可动用的了,而急诊牙科少说五六百起步,更别说祖佳根本没有保险。

傅宛青不停地想办法,她说:“法拉盛有个诊所,是华人开的,可能便宜一点,我去问问。”

“哎,外面下好大的雪,你别去了。”祖佳拉住她,摇头。

傅宛青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没事,你先睡会儿,我会让你看上病的,总不能烧死在这儿。”

她烧得已经恍惚了,不知道宛青怎么出了门,穿没穿好羽绒服。

只是想起自己最后的毕业设计,老师说她改良旗袍很有创意,那些图纸现在还躺在电脑里,而她现在的工作,是每天把韩版t恤从纸箱里拆出来,挂上衣架,然后对穿着瑜伽裤的白人女孩说:“thisoneissocuteonyou.”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渴得受不了,撑着床起来,要去给自己倒水时,公寓的门开了,是半夜回来的傅宛青,她在外面冻了很久,手都僵了。

傅宛青脸色苍白虚弱,又神采奕奕地对她说:“佳佳,我们有钱了。我弄到钱了,穿上衣服,我带你去看病,快点。”

祖佳后面才知道,她听同学介绍了份家教兼职,但对方还在考虑,没定下来,于是傅宛青守在杨会常经过的路上,顶着寒风强拦了他的车。虽然还没正式上课,但跟他说明情况后,杨总提前预支了一笔报酬,又把车子派给她,让她赶紧带朋友看医生,别耽误了治疗。

宛青是她命里的贵人。

她后来挣了钱,回了一趟家,也是这么对爸爸妈妈说,她妈立马朝隔壁拜了拜,说还好小时候帮了她,又怪她主意太大,病成那样也不跟家里诉苦。

祖佳点头,说这叫种善因,得善果。

房子的厨房不大,窗台上是傅宛青自己种的罗勒。

她盛了一盘子汤出来,端到餐厅,桌布是新换的,米白色的麻布,有点旧,洗过以后,有太阳晒干的味道。

瓷盘都是房东小姐留下的,每只花纹都不一样,凑在一起却意外的和谐,刀叉她已经学会法式摆法,叉尖朝下,刀刃朝内,餐巾随意放一放,不用叠成任何形状,法国人坚信,真正的优雅从来不在刻意二字上。

“尝尝吧,酒是我们自己产的,不算特别好,但炖肉够奢侈的了,”傅宛青给她介绍,“刚煎好牛腩,把它倒下去的时候,我都觉得醉了。”

祖佳喝了一口,不住点头:“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在厨艺上有天赋。”

“对,”傅宛青划了根火柴,点亮烛台,毫不谦虚地说,“聪明的人做什么都能做好。”

祖佳笑:“是,我能从吃不饱饭混到今天,都是因为我运气好,碰到了你。”

“那不要这么说,”傅宛青又回了趟厨房,替她撒上欧芹碎,“你优点很多,我觉得你热情又耐心,买手店能做起来,你的功劳最大。”

祖佳放下勺子,翻了翻包:“我们店转出去了,钱都在这张卡上,你拿着。”

傅宛青说:“你保管吧,我在圣日耳曼区相中了一家店面,租金什么的还要谈,到时候雇人手、装修都要花钱,这方面我不如你精明。过两天,等你休息够了,我带你过去转转,光我自己觉得好不行。”

“行,你陪我在巴黎逛两天。”祖佳说。

傅宛青举起杯子,对她笑了笑,说了句法语:“bonappétit.”

祖佳听不懂:“什么意思?”

“祝您用餐愉快啦。”傅宛青笑说,“你也得报个班学法语了,不是想在这边进修服装设计吗?只会说英语也不够啊。”

餐桌上的烛芯慢慢明亮起来,火光在浅色的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傅宛青喝了几杯酒,撑着头往外看了一眼,远处邻家的灯光若隐若现,像漂浮在夜里的星。

她胆子根本没多大,刚搬来的头几个晚上,尽管知道姑姑就在楼上,但还是怕,被呼呼的风声吓得发低烧,做噩梦。

梦见香山的草木和蝉声,吵得她在枕头上反侧,头不安地转来转去。

她看到自己坐在松树底下,松针缝里漏下来一小片天,蓝得刺眼。

山风吹过来的时候,一股土腥气,混着远处孩子划水的声音,清脆、响亮。

她站起来,急得两只脚都蹚进了水里。

看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她高声对她喊:“喂,你别再往深处游了好不好,会淹死的。我求你了,你快点回来,自己来过自己的人生,我不要再替你过了。”<

可小女孩不听她的,拼命往河水那一头靠,而她的脚陷在细沙里,一步也迈不过去,眼看急流打过来,迅速吞没了她发顶。

喊到最后,傅宛青喉咙都哑了,下巴淅沥沥地在淌水,枕间一团湿云。

傅佐文听着她凄厉的叫喊,深深蹙起眉。

她站在床头,对那位德国医生说:“还是吃点药,她从小就怕打针,你去开,我来喂她。”

“好。”

傅宛青怎么都叫不醒,她没办法,用温水化开了药丸,像小时候一样,一勺一勺地从嘴角灌进去。

隔天清早起来,身上没那么难受了,傅宛青第一眼就看见姑姑,跟过去无数次生病一样,爸妈都忙,全是姑姑守在床边照应,给她擦汗换衣服。

晨光里,姑姑的脸透着一夜未睡的青白。

她叫傅佐文:“姑姑,我想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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