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2 / 4)
李继开谁也不爱,一辈子真心在意的,只有权力。
把他从妈妈那里抢来,也是对宗族权威何以不需竞争这一套的深信不疑,他叫两个儿子为一个预划出的位置抢得头破血流,好筛选出更具手腕的继承人,可这条路越走越偏,最终的结局就是,没有一个人在这个家庭环境下,能够独善其身。
这父子俩怨恨太深,积重难返。
钱伯不好再讲了,免得犯了他的忌。
里面的灯是暗的。
监护仪那边,亮着一点绿光,数字在上面跳动,心率、血压、血氧,隔几秒就换一次。
李继开躺在床上,氧气管从鼻腔里插进去,手背上贴着针头,袖子卷到了手肘处,脸上毫无血色,嘴角往下耷拉着,像是连睡着了,也还在忍耐谁,头发一夜花白,在枕头上四散开。
他都花了几秒钟,才认出这是李董事长。
上一次见他,还是年前,那时隔了一张长桌,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把手扬起来指人,带着一辈子也没放下的气派。
床上的这个,和记忆里差得很远。
李中原的手负在背后,掌心里还握着车钥匙。
他恨李继开。
从记事起就恨,他幼年遭受的苛待和辱骂,全都起源于这个男人,他冷待、辜负了邓长丽母子,无视他们的委屈和难堪,而他们又把气撒在他头上,包括他的妈妈,这几人各有各的无辜,而最该死的那个,在他的成长过程里完美隐身。
李中原没拿他当过爸爸,这份庞然而扭曲的恨意喂养着他,也跟着他慢慢长大。
可李继开是他的父亲。
他身上流着的,有一半是他的血。
就这一件事,让他这辈子,连恨得干净利落都做不到。
刚要转身,玻璃上出现一个女人的身影。
李中原出神太久,连她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灯光把她的身形压成一幅剪影,头是头,肩是肩。
他回过头,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而于婉宁看着儿子,眼里只有一道时间造出的断裂感。
她想叫他的小名,和小时候一样,搂着他叫乖乖,可唇翕张了两下,一声不吭。
她只能长久地注视着,仿佛梦里褪了色的照片忽然上了光彩,恍惚得很。
还是李中原叫了她:“妈。”
喊出来他也陌生,多少年没发这个音节了。
于婉宁应了声,声音轻得被风吹开。
她抬起手,本来想摸摸他的脸,可他比自己高出一个头,到了半路,却只在他胳膊上拍了拍,硬邦邦的,不是从前软软的小手臂了。
“我睡不着,”李中原解释了句,“来看看,这就要走了。”
于婉宁只是笑,眼角的细纹漾开了:“没关系,你对他怎么样我不管,总之,妈妈对不起你。”
她眼中一点水光,亮莹莹的,不肯落下来。
于婉宁又问:“这次来得仓促,我马上就要去机场。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李中原在心里笑了下。
如果这句话,在他八岁那年问他,他大概会哭,会责怪妈妈为什么不来,为什么班上的同学都有妈妈陪,而他没有,学校运动会,家长会,都是叔叔的秘书去参加。
十四岁问他,他会冷笑,说一些尖酸刻薄的话,专门挑蛮不讲理的角度说,那个时候,他刚学会怎么用冷漠代替脆弱,知道让别人痛,比让自己痛更舒服,更轻易,更解恨。
但现在问,李中原的脸上很平静,不见任何情绪附着。
“没有,”他说,“没什么要说的,知道您现在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我一直…”
他的手放下来,往前走了两步。
说不下去,不知道是该说一直都很想她,还是一直都害怕。
于婉宁又叫住他:“中原,你的女朋友,我在巴黎见过了,是个好姑娘,你要珍惜。”
“我知道,会的,”他点了下头,“您也保重。”
李中原又独自开车回去。
到了家,把大衣脱下,换了睡衣,洗干净双手,躺到床上。
“你回来了。”傅宛青抱上来,摸到他冰凉的手指。
李中原低下头:“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你走了我就醒了,起来吃了点东西,”宛青问,“李继开怎么样?”
他客观地说:“不太好,一下老了十岁。”
隔了半晌,他又说:“我刚才,还碰见我妈了。”
“哪是碰见,谁会在医院碰见,”傅宛青笑他不通世故,“你妈肯定知道你会去,特意找你的。”
李中原哦了声:“那就是特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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