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白发如雪,痴心似铁(1 / 2)
第46章白发如雪,痴心似铁
东海渔村的血腥气尚未散尽,焦土与哀泣声中,莲花楼的一角却仿佛被隔绝出了一方寂静的天地。
李莲花,或者说,那个白发的、心智如稚儿般的男子,被安置在楼内最安静温暖的房间里。他蜷缩在床榻最里侧,身上裹着厚厚的柔软棉被,只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和一双写满惊恐与茫然的眼睛。他那头如雪的长发被仔细梳理过,柔顺地披散在枕上,却更衬得他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
笛飞声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守在一旁。
他换下了那身煞气腾腾的血衣,洗净了满手血腥,甚至刻意用内力驱散了周身残留的寒意与杀气,只穿着一身素净的深色布衣,坐在离床榻不远不近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如同沉默的磐石。
他不敢靠得太近,怕身上残留的气息惊扰到他。他也不敢发出任何声响,怕一点动静都会让他受惊。
他就这样守着,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那个瑟瑟发抖的人身上,眼底翻涌着的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痛楚、悔恨、以及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
“…”李莲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怯怯地擡起眼,视线对上笛飞声的瞬间,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缩回被子里,连头发丝都透着一股恐惧。
笛飞声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痛得他指尖发颤。他极力放缓声音,沙哑地开口,每一个字都斟酌得无比艰难:“…别怕。我不伤你。”
被子里的人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细微的、压抑的颤抖。
笛飞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情绪死死压下。再睁开时,眼神已努力变得平静。他起身,动作极其缓慢地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又拿起一块厨房刚送来的、松软的米糕。
他端着东西,再次靠近床榻,在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将杯子和米糕放在一个小几上,轻轻推过去。
“渴不渴?饿不饿?”他问,声音放得极轻极柔,与他往日冷硬的形象判若两人。
被子蠕动了一下,露出一双悄悄打量他的眼睛。那眼神里依旧有恐惧,但似乎也多了一丝懵懂的好奇和…对食物的本能渴望。
笛飞声耐心地等着,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一只瘦削、带着细微颤抖的手慢慢地从被子里伸出来,极快地抓走了那块米糕,又缩了回去。被子里传来极小极快的咀嚼声。
笛飞声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亮光。
药魔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笛飞声微微颔首,示意他上前。
药魔躬身行礼,然后极其小心地靠近软榻,伸出三指,轻轻搭在李莲花纤细的手腕上。李莲花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动,瑟缩了一下,茫然地擡起头。
笛飞声的心也跟着揪紧,目光锐利地盯着药魔的表情。
药魔闭目凝神,仔细感知着指下的脉象,眉头越皱越紧,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时间一点点过去,室内静得只剩下李莲花无意识拨弄石子的细微声响。
良久,药魔缓缓收回手,脸色沉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后退几步,对着笛飞声,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发颤:“尊上…楼主他…脉象…沉疴难起,灵台混沌如初…那痋毒与禁术彻底损了根基,非药石所能及…这心智…怕是…怕是…”
后面的话,他哽在喉头,不敢再说。
“怕是什么?”笛飞声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如同冰层碎裂,带着骇人的寒意。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粥碗,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惊得李莲花都停下了动作,怯怯地望过来。
药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绝望:“怕是…难以恢复了…纵是华佗再世…也…也…”
“胡说八道!”笛飞声猛地站起身,周身恐怖的内力不受控制地轰然炸开!桌上的杯盏瞬间震碎!狂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李莲花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杀气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猛地蜷缩进软榻角落,用毯子死死蒙住头,发出恐惧的呜咽声。
笛飞声看到他的反应,心脏如同被利刃狠狠剜过!他强行压下翻腾的煞气,努力放缓声音对那瑟瑟发抖的人道:“…别怕…不是对你…”
可他周身那失控的、暴戾的气息却依旧充斥着整个房间。
他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跪伏在地的药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磨出来,带着血腥味:“难以恢复?药石无灵?本座耗费无数心血!寻遍天下奇珍!将他从鬼门关抢回来!不是要听你这句废话!”
他一步踏前,强大的威压让药魔几乎窒息:“治!给本座治!用尽一切办法!就算逆天改命!也要让他好起来!”
药魔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老泪纵横:“尊上明鉴!非是老朽不尽心!实在是楼主的身子已如…已如破碎的琉璃盏,强行粘合已是奇迹,若要恢复如初…除非…除非真有神仙手段啊!”
“那就去找神仙手段!”笛飞声低吼,声音嘶哑破碎,“南胤秘术!禁法!以命换命!本座只要他好起来!”
他眼中是疯狂的偏执与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慌。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无法接受李莲花永远这般痴傻懵懂地活下去!那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药魔磕头如捣蒜:“尊上!使不得啊!那些禁术邪法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楼主如今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了!强行为之,只怕…只怕会加速…”
“砰!”
笛飞声一掌拍在身旁的立柱上!那坚实的红木立柱瞬间裂纹密布,整座小楼都为之震颤!
他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咬着牙,才将那句“魂飞魄散”带来的灭顶恐惧压下去。他看着蜷缩在角落、因恐惧而哭泣的李莲花,又看着跪在地上、绝望无助的药魔,一股巨大的、无处发泄的悲愤与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最终,他所有的暴怒与疯狂都化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濒死野兽般的低喘。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与疲惫。
“滚出去。”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平静,“继续想办法。若他再有丝毫不好…你便自裁谢罪吧。”
药魔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笛飞声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直到角落里的呜咽声渐渐变小,他才缓缓走过去,极力收敛所有气息,小心翼翼地靠近软榻。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裹着毯子、微微发抖的一团。
“对不起…”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吓到你了…”
毯子下的人没有回应,只是颤抖稍稍平息了一些。
笛飞声沉默地坐在榻边,守着他,如同一尊沉默的、染血的守护神,眼中是化不开的绝望与一丝不肯熄灭的、偏执的微光。
无论如何,他绝不会放弃。
笛飞声摒弃了外界所有纷扰,将莲花楼的一切事务交由无颜和石水处理,自己则寸步不离地守着李莲花。
他学着喂他吃饭,尽管最初总会因为动作笨拙而打翻碗碟;他学着帮他擦洗,尽管那具身体会因为他的触碰而僵硬颤抖;他学着在夜里为他哼唱不成调的安神曲,尽管他自己都觉得别扭可笑;他甚至在院中开辟了一小片地,学着种那些最容易存活的花草,只因为李莲花某次看到窗外野花时,眼中闪过了一瞬极淡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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