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不思量（1 / 1）

晚上的时候，冯当家果然按照约定，做了个焚尸房的雏形出来，他说明天早上一定能安排好焚尸的一切事项，所以今天晚上让古闲秋不用担心，先休息为主。

古闲秋哪里躺的下去，白天是跟李将军蛮横地说，无论如何一定要把尸体拉出来，但固执的人哪都有，不讲道理的人哪都有，肯定会有宁死不屈的人在。到了第二天早上，古闲秋特意起了个大早，跑到疫区去询问李将军的情况，果然还有两三具尸体没有收回。

李将军已经熬红了眼睛，气的头发都炸了，古闲秋忍住笑意，询问这没有回收的几具尸体是什么情况。

其中一个是小孩子的尸体，双亲虽在病中，但经过诊治已经好的七七八八，正因如此，他们执拗地认为那小孩子还有救，只是暂时睡着了什么的。

除非古闲秋，春娘子亲自跟他们说孩子已经死了，无力回天了，否则他们不会放开这个孩子。

这种情况，即使古闲秋亲自面对面跟这两人说了，这两人恐怕也是不能接受，人的生命仅有一次，轻易地就被一场本可治愈的病夺去，任谁也不愿相信。不回收也不行，有了一个特例，其他人肯定也要乞求特例，那皇帝圣旨便是白下了。

另外两个，都是丧夫的女人，这女人发起疯来，比谁都不讲道理，古闲秋捂着额头，还没见到人，已经觉得头痛了。她是女人，更了解女人的想法，若她是从小在这样的思想熏陶下长大，失去了养家的丈夫，想必也会如此，无法接受，痛苦到想要随他而去。

“那两个女人在哪？”古闲秋回头问道。

李将军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帐篷，不愿多看一眼，倒不是说多令人恶心，是让人恼怒，他又是个暴脾气，若不是手下的士兵拦着，他早就一巴掌打过去了。

古闲秋吩咐纯儿，她独自进去，让冯当家来了以后，去劝服那失去孩子的双亲。李将军有些疑惑，这冯当家只是一个商人，怎么就能派去说服别人，要派也应该派罗医监去，难道是要直接用钱收买？以他肌肉组成的脑袋，实在是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放弃，想着也许能看个冯当家的笑话。

进了小帐篷，两个女人穿着一身白衣，跪坐在两具尸体旁边，用丝帕抹掉眼边的泪水，见到古闲秋进来，放下手中的丝帕，规规矩矩地给她叩头，请求她不要把她们丈夫的尸体带走。

“你们就算把脑袋磕破，我也要把你们丈夫的尸首带走。”古闲秋没有叫她们起来，席地而坐，不管两个女人再说什么，她都视若罔闻，甚至看都不看她们一眼。这两个女人哭喊了半个时辰，古闲秋整整忍了这种噪音半个时辰，期间冯当家来偷偷瞟了一眼，说那对夫妻已经搞定了就走了。

冯当家暗暗庆幸不是他来说服这两个女人，不然他还真没耐心和耐力去听两个女人哭喊。

又过了半个时辰，古闲秋掀开帐篷看了看时间，差不多巳时了，想来现在应该有很多病人在等着。古闲秋站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开口道：“磕了这么久的头，累了吧！尸体先放这，你们跟我去处理一下伤口，然后我继续听你们哭，反正浪费的不是我的时间，不是我的生命。”

两个女人楞了一下，不知道她的话是什么意思，顺从地跟在了古闲秋身后。到了医馆，和古闲秋一起诊治病人的医正忙得两脚不着地，又要抓药，又要给别人看病，又要安抚下一个病人，见到古闲秋，像是见到救世主一样，痛哭流涕地扑了过来，比两个女人哭的还伤心。

“你去帮她们包扎，我来处理这里。”

医正看了那两个女人一眼，他听李将军说了这事，眼中生厌，一副不情愿的表情，带她们到了里屋。这个医正是李将军远方亲戚，托李将军的福，才能进入太医院学习，熬了好几年才熬到医正的位置，总想着做些大事出来。

终于是遇到了这次时疫的事，他迫不及待地走了出来，完全不在乎什么传染的问题，生死有命，他不在乎性命，他在乎的是留名青史。他一开始是不信服古闲秋，但看到她辛勤的样子，想不顺从她也难，一个女人都如此努力，他又有什么理由不更加努力，他也要想古闲秋一样。

把两个女人带进里屋以后，李医正惹不住开始唠叨了：“你们要给这个疫区添多大的麻烦？嗯？你知道今天早上春娘子不在，我们少诊治了多少病人吗？这些病人，得不到及时的诊治，会像你们的丈夫一样，死了以后还没有全尸。”

“这不是我们的错啊！”其中一个女人又哭了起来。

李医正听了，黑着脸用力勒紧了纱布，疼的女人直叫。

“你们丈夫的尸体重要还是人命重要？你们再无知，这点小事总该明白吧？”

“可是，这……这焚尸是亵渎尸体啊！”女人害怕地低着头，眼神游移，小声说，“亵渎尸体是要遭报应的，会被死去的人来索命，会死的啊！”

“归根结底就是怕死。”

李医正笑了下，不再说话，两个女人欲言又止。等包扎好后，李医正带着两人出去，笑着接手了古闲秋的病人，让她和两个女人放心离开，这里他会处理得很好。古闲秋虽是要给这两个女人一点教训，但还是不放心，怕这一天把李医正累垮了，凑近在旁边看热闹的冯当家耳边，让他帮着点李医正。

冯当家不会看病，也会抓药，有他帮忙，古闲秋放心很多。

回到疫区的路上，所有的在排队等待诊治的人们，都用厌恶的眼神瞪着两个女人，有过分的人，会朝她们吐口水，这当然不是好事，可士兵们却装作没看见，随意他们做什么，直到李将军见到混乱亲自过来询问，才稍微制止了一下，让他们安静了下来。

两个女人掀开帐篷，见到丈夫的尸体，再次哭了起来，古闲秋这次聪明了，带了个小垫子来，早上坐得她屁股冰凉，现在可算是舒服了。

这舒服没多久，两个女人犹犹豫豫，想说话，又不敢吱声，古闲秋不理会她们，从怀里拿出一本书，边看边说：“我便与你们在这耗着，到时若是皇帝怪罪下来，说你们误事，判个杀头，我也救不了你们。”

“你又何必管我们？”女人被她的话说的气恼，本想要服软，现在却更加不愿屈从。

“你们也是我的病人，我当然不能放着你们不管，跟尸体在一起，死得更快。”古闲秋翻到下一页，漫不经心，像是在说和自己无关的事一样，“我只是医生，没有杀人的权力，却有救人的义务，想来跟你们说这些，你们也不会明白，耗着吧！什么时候想通了，愿意让我把尸体带走去焚烧，什么时候再开口。”

这样一直僵持到了晚上戌时三刻，罗医监让其他太医收拾一下，准备明天的诊治，看着冯当家在的地方，古闲秋仍然没有回来，有些担心地跟冯当家提了一句古闲秋的事，这古闲秋不回来，又没有个消息，若是她再得了疫病，人心要涣散了。

冯当家早就想去看看古闲秋那边的情况了，只是这边一直脱不开身，李医正虽然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仍然比冯当家吩咐的慢了半拍，总是跟不上。一开始确实是李医正负责看病，冯当家负责抓药，后来冯当家见他动作太慢，就和他换了过来，他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疫病的症状，他烂熟于心，除了特别病重的病人，其他他全部接手了。

这才顺利地赶在戌时之前结束掉。

听了罗医监的话，冯当家更担心了，跟李医正说了两句，便穿上防护服，跑到疫区中，却见古闲秋在认真地看着书，而两个女人却昏昏欲睡。

朽木不可雕，何必费尽心思。

“闲秋，”冯当家轻轻拍了古闲秋一下，把她吓了一跳，打了个哈欠，一脸茫然地转头看着冯当家，冯当家无奈，让她小声些，“出来吃点东西吧！你可是顶梁柱，倒下了的话，我可没法跟柔妃娘娘交代。”

柔妃……好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明明只离开了皇宫几天，却感觉像是很多年没有见到木溪了，古闲秋振作精神，准备跟着冯当家离开疫区去吃饭，人是铁饭是钢，要耗时间也得有体力才行。叮嘱门口的侍卫，看好两个女人，不要让她们乱跑，紧接着走了。

在吃饭的时候，冯当家借口要去小解，离开了一会，古闲秋当然知道他是去干嘛的，让那些顽固的女人吃点苦头也好。

“去把尸体偷出来，”冯当家看了眼古闲秋的方向，压低音量，“那两个女人，敢让闲秋跟着一起浪费时间，不让她们受点罪，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说完，冯当家笑呵呵地回来了，古闲秋瞪了他一眼，放下碗筷说：“我可不想等下回去又多看到两具尸体。”

“不会不会，我有轻重之分。”冯当家赶紧辩解，却又遭到古闲秋一个白眼。

出乎意料的是，那两个女人眼见着自己的丈夫尸体被偷走，却没有任何反应，等古闲秋吃饱喝足回去时，两人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一直落泪，细不可闻的啜泣声从脚边传来。即使不去想，也很难忘记吧！毕竟是曾经在一起的最亲近的人，就那么撒手人寰。

古闲秋没有注意到，这两个女人已经下定决心要焚烧丈夫的尸体，只是缺少一点动力，别人给的推力。

如此情深之人，真是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