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虽九死(1 / 1)
自从出了时疫的事,古闲秋天天忙得跟个陀螺一样,一刻也闲不下来,情绪变得暴躁很多,宫女做错了一点小事,她便坡口大骂,每晚乌鸦又在外面尖叫,弄得她睡不着觉,不知为什么这乌鸦越来越多了。
从皇帝书房回来那一日,是一只,到现在过了不到十日,又多出来了两只乌鸦,像是在嘲笑古闲秋的无能一般,不停地叫着。这日古闲秋在药房中调配驱虫的药剂,罗太医进来了,没能顺手放下蚊帐,便被古闲秋骂了一顿,罗太医知道她心情不好,任由她骂,可骂着骂着,就没声了。
回头一看,古闲秋已经晕倒在了地上。
再次醒来时,木溪和李练玥都在旁边守着她,古闲秋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是:“我睡了多久?”
“两天两夜。”李练玥边说边按住了古闲秋,防止她蹦起来,不得不说李家人就是力气大,大概是因为是武家关系,古闲秋用尽全力也挣不开。
“溪姐姐,我实在太没用了,这点小事便累倒了。”古闲秋忍住眼泪,放弃了挣扎,仰面躺在床上,盯着空无一物的屋顶,喃喃自语,“不知道城外现在死了多少人,溪姐姐,乌鸦越来越多了,都飞到避暑山庄来了,怎么办才好?”
“安心休息,宫外有宫外的官去管,你放心,不会有事。”
这话怎可信,古闲秋叹了口气,合上了双眼。
几日后,古闲秋总算大好,急匆匆地赶到了药方,罗医监正跟其他几个医正在研磨药粉,调制驱虫药剂,可他们都耷拉着脸,愁眉苦脸忧心忡忡的样子,古闲秋问罗医监,罗医监也只说无事,有些累了而已。累了可不会一副担忧的模样。趁罗医监出去,古闲秋悄悄拉过一个小医正,连哄带骗地逼他说出实话。
小医正刚刚来没多久,不经世事,便老老实实回答了古闲秋的问题。
为了治疗在京中的人们,罗太医令去亲自给他们探病,试了多种药,本以为稍微有些好转,没想到过了一阵病更重了,最后没有得到任何解决的头绪,不得已之下,罗太医令决定到京郊去,具体观察他们的情况,只是单独几个病例完全无法做参考,要结合更多的症状才能明白。
可他到了京郊没多久,便病倒了,昨天传来的消息,罗太医令怕是撑不了多久了,罗医监听到后心急如焚,要去面见皇帝,去救罗太医令,罗太医令不只是他的老师,更是他的亲人,他怎能放任不管。
皇帝那时正被时疫闹得头大,训斥了罗医监一顿,赶他离开。
“你们这些当权者的人命就是命,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命就不重要吗?”
气昏头的罗医监对皇帝出言不逊,幸好有冉公公在旁边求情,皇帝才没砍了他的头。从回来到现在已经快一天了,罗医监茶不思饭不想,一心钻研治时疫的药,可他又没亲眼见过时疫的症状,钻研得出才怪了。
“罗太医令是个好人,他教了我很多东西,罗医监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他。”
她的话是说出去了,可要如何帮他,木溪听说了这件事,责怪她太过轻言,就算她深得皇帝宠爱,就算她懂得一点医术,但那时疫可不是闹着玩的小病,稍微大意,可能就会变得跟罗太医令一样,被扔在京郊无人看管。罗太医令,太医院的顶梁柱,皇帝都可以置之不理,更别说是一个后妃,再宠爱也只是一个后妃。
要明白这一点。
木溪不明白的是,她以前学的是现代医术,由于时疫是古代的大事,古闲秋特地去请教过中医老师,如何去治疗各种古代时疫,当时只是好奇,谁想现在可以用得到。既然能用得到,能救得了人,又有什么理由不去用呢!
古闲秋没有听木溪的劝告,去求皇帝,让她去京郊救罗太医令,救其他人,皇帝听了勃然大怒,她这明显是摄政行为,质疑他处理国事的能力,居然被一个小小女子怀疑,皇帝将她大骂一顿,赶了出去。他生气不只是因为古闲秋不惜命,质疑他,是因为在古闲秋来说之前,李将军便来说过了。
说让文昭仪去京郊。
原因是文昭仪似乎有很多奇特医术,没准可以保罗太医令一命,太医院的太医都是老古板,循规蹈矩地去查医书,却没有任何创新的想法,所以不如让文昭仪去试试。
李将军这么说,太后听到文昭仪要去京郊,竟然也赞同,皇帝去给太后请安时,太后亲口说,既然她想去,便让她去。皇帝听了气恼不已,他又不能去碧水阁发脾气,只好回到书房,自己烦恼着。冉公公收了木溪的好处,自然是帮着木溪说话,木溪和皇帝的想法一样,不同意古闲秋去京郊,他便顺着皇帝的心意说,可皇帝更加暴躁了。
皇帝犹豫不决的这几天,古闲秋也没闲着,确定是蚊虫传染,她在宫中能为宫外的人做的事,只有想办法预防,皇宫内用的都是珍贵的材料,宫外可没有那些珍贵材料,能用的是树林中能找到的药材。
她细细问了曾经出去采过药的太医们,甚至耐心询问着京中会有的蚊虫种类,那些太医自然是说不清是什么蚊虫,古闲秋必须通过太医们简单的描绘,去结合现代的思想,搞明白,找出最合适于平民的驱虫药方。古闲秋研究出来的驱虫药方,太医们看了全都赞不绝口,纷纷感叹不枉罗太医令冒险教导过她。
可这事没能瞒得了多久,那李将军又告到了皇帝那里,说文昭仪确实有医术的天赋,若是不派她去,实在是暴殄天物。皇帝对此事早已没了脾气,叫来了罗医监和文昭仪。
“李将军说的可是真的?”皇帝不愿看古闲秋的脸,疲惫地问道,“你在没有朕的允许下,暗自去调制了驱虫药给京郊的人?”
“是。”古闲秋仿佛什么都不怕一般,昂头挺胸地回复,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骄傲。
“你可知,擅自干政是死罪?”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三人听了她的话,表情各异,李将军一副玩味的表情,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罗医监心中虽然诧异,但镇定自如,没有表现出来,知道古闲秋是真的想要救京郊的那些人,尽自己的绵薄之力,暗地里悔恨着自己贪生怕死,若是早能像古闲秋这样,置己生死于度外,或者像是他的老师,罗太医令一般……罗医监越想越痛苦,干脆不去再想。
无论皇帝这次是否会同意古闲秋去京郊,他一定会想办法去。
皇帝不能理解一个宫妃,为什么有如此的想法,命真的不重要吗?她从未考虑过他的想法吗?皇帝命李将军和罗医监先退下,他想单独和古闲秋谈谈,不是皇帝和妃子的身份,是夫妻的身份。
“你坐下。”
古闲秋听话地搬了个板凳,坐在皇帝书桌另一边,等待他的盘问。
“你曾想过,你死后,会有多少人为你伤心难过吗?”皇帝像是普通人一样烦恼着,捂着脸,低声说着,“不说我,你可知道木溪来找过朕多少次吗?你在药房配置驱虫药时,把小皇子扔在一边,为了你,求我,绝对不能让你去京郊,我眼不瞎,我知道木溪是有多重视你,所以你为什么不重视一下自己?”
“秦严,”古闲秋温柔地笑了,眼神中带着同情,仿佛是在可怜皇帝那狭隘的目光,“江山和人民,永远比女人重要,我死了,你和木溪会伤心,京郊的人死了就没有人为他们痛哭流泪吗?”
这话说的皇帝哑口无言,沉默着,挪开了手,注视着古闲秋的脸,若是真的让古闲秋去了京郊,也许就再也见不到这张脸了,再也感受不到她那种残酷的温柔。
“秦严,那些人与你不同,我死了,你和木溪会伤心,会难受,但他们的家人死了,不只是伤心难受,还会有恨,他们会痛恨我,我也许有办法救他们的亲人,却当缩头乌龟,躲在这里,他们会痛恨你,你为了保护我,不把我放出去救人,伤心难过会随着时间消失,但痛恨,会随着时间日渐增长,后果会是什么呢?”
后果……皇帝仿佛在古闲秋身上,看到了先皇的身影,先皇曾征战战场,亲眼目睹身边最亲近的将士死亡,先皇给他讲过战争的残酷,那绘声绘色的讲述,如今想起来,皇帝仍然会瑟瑟发抖。
民众的怨恨不断的累积,总有一天会爆发,而那一天,会死更多的人。
而且会亲眼看着他们死去。
“闲秋,”皇帝像是在隐忍着什么,从牙缝中硬生生地挤出了几个字,“你去吧!”
“谢陛下。”古闲秋连忙站起来,向皇帝跪下谢恩,其实她后面还编了很多理由去说服皇帝,没想到,这就解决了。
“朕会派罗医监和李将军跟着辅助你。”皇帝见古闲秋脸色一下明朗起来,心里虽然堵着难受,但总算是放下了一块石头,“在疫区有任何需要,你让李将军来回禀朕,朕会安排。柔妃那边,朕去解释,你不要耽误,即刻启程吧!”
“谢陛下!”古闲秋给皇帝叩首三次,起身狂奔而去。
刚出书房,罗医监见她兴高采烈的样子,愣住了。李将军笑着问古闲秋的行程,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和一向独来独往的柔妃相处融洽,得到了她的信任,联合柔妃将刘贵嫔的双翼斩断,在后宫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还从未见过如此的奇女子。
从灵容华断断续续的来信中,李将军便已经对她有了兴趣,可第一次见面,却觉得她平凡无奇,长相不出众,说话倒是肆无忌惮,像是个恃宠而骄的妃子。
不想,这人竟有真本事。
李将军决定,趁此机会好好了解一下这位文昭仪,看看她是如何魅惑住皇帝和柔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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