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弥留(2 / 2)
“嗯。”
“那些照片。你拍的那些。阿陆的,动物们的,这片林子的。”沈渊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带回去。让外面的人看看。”
“我会的。”
沈渊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嘴还微微张着,像还有话要说。陆昭把耳朵贴过去。沈渊的嘴唇动了最后一下,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陆昭听到了。
她说的是——走了。
劳累了一辈子终于可以停下来的人说的。
走了。
沈渊死在陆昭怀里,死在月光和晨光的交界处。月亮下去了,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天是灰蓝色的,介于黑夜和白昼之间的那种颜色,不属于白天也不属于黑夜。她死在那个不属于任何时间的时间里。
陆昭抱着她继续赶路,没有哭。
沈渊的身体在慢慢变凉。从手指开始,从脚趾开始,从那些离心脏最远的地方开始,一寸一寸地失去温度。陆昭把她抱紧了一些,想把自己的体温给她。她抱着一具正在冷却的身体坐在月光下,像在抱一堆还在燃烧的灰烬,火已经灭了,但余温还在。
她抱着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没有第二个人能听到。“你也是我的月亮啊,没有人照亮,只有我能感受到。”
东边的天全亮了。太阳从树冠后面升起来,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沈渊脸上。她闭着眼睛,看起来很平静,像睡着了。她在这片雨林里睡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真正睡着过。她总是在听,听鸟叫,听虫鸣,听狗叫,听脚步声,听枪声。现在终于可以真正的休息了。
陆昭把沈渊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原本木屋后面那棵榕树下。阿陆的坟在那里,石头摆的圈还在,圆圆的,像一轮满月。她在阿陆旁边挖了一个坑。用沈渊的砍刀挖的,刀口卷了刃,已经不利了。她挖了很久,手磨破了,血从掌心里的纹路往外渗。没有停。
坑挖好了。她走回去把沈渊抱起来,抱到榕树下,放进坑里。沈渊的身体蜷着,和阿陆一样,头朝着东边,朝着她每天走的方向。陆昭蹲在坑边看着沈渊。沈渊闭着眼睛,脸上还有干了的血,她没有擦。那些血是沈渊的雨林,这片雨林就是血做的。动物的血,偷猎者的血,沈渊的血。渗进土里,被树根吸收,长成新的叶子、新的藤蔓、新的生命。
她把土推回去,一捧一捧。和沈渊埋阿陆的时候一样慢。土落在沈渊身上发出一种沉闷的声音,噗,噗,噗。
土推平了。她用手拍实。从旁边找了几块石头,在阿陆的石头旁边摆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圈,圆圆的,像一轮满月,一个紧挨着另一个。
陆昭跪在土堆前面,低着头。风吹过来,榕树的气根在头顶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沈渊说过,这棵榕树在这里长了很多年。比沈渊久,比阿陆久,比这片林子里大部分的树都久。
陆昭抬起手,把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
她把红绳系在那棵榕树的树枝上。系得很紧,沈渊教她的那种系法。红绳在晨风中轻轻晃动,旧了,褪色了,边缘起了毛边。像凤凰的尾羽。
凤凰涅槃,向死而生。但她没有重生。她死了。但她还在这里。在这根红绳里,在这片雨林里,在每一条溪水、每一棵树、每一只活着的动物身上。她把自己还给了这片雨林。就让这条红绳代替她继续守护这片雨林。
陆昭站起来,看着那根红绳。风吹过来,红绳在风中轻轻晃动。它不会离开了。它会在这里,在这棵榕树上,在这片雨林里,在阿陆和沈渊的坟旁边。它会看着这片雨林,看着雨林里的动物,看着日升月落,看着雨季来雨季去,看着偷猎者走了也许还会再来。但它会看着。它再也不会被解下来。陆昭转身走了。她拿了沈渊的弹弓,拿了沈渊口袋里剩下的几颗石子。她把弹弓塞进口袋。
她一个人走出雨林。沿着沈渊第一次带她走的那条路,穿过竹林,跨过小溪,翻过那个山坡,走到岔路口。沈渊在这里送过她两次。第一次说“到了”,第二次说“阿昭”。这次没有人送她了。
她走进村子,找到村长,借了卫星电话。拨出经纪人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经纪人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哭腔和骂人的话。陆昭听完她骂,说了一句。
“发布会照常开。我马上回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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