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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阿陆受伤(1 / 1)

第二天下午,沈渊带着陆昭往北边探路。北边有寨子,有政府军的巡逻站,那是陆昭活着离开雨林的唯一希望。沈渊没说出口,但陆昭知道。她走的每一条路,翻的每一座山,都是在给陆昭找那条出去的线。伤口已经有点结痂了,沈渊走在前面,腰挺得很直,步子稳,踩在落叶上没有声音。阿陆跑在前面,尾巴翘着,耳朵转来转去。陆昭跟在后面,她已经不用沈渊教了,走路脚掌先落地、再慢慢放平、不踩枯枝,这些动作刻进了她的身体里,像刻进树皮里的记号。

走了很久,沈渊突然停下来。她举起一只手示意陆昭蹲下。阿陆的耳朵竖了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几乎听不到的呜咽。前面有烟,从一片矮灌木后面升起来,一缕,断了,又升一缕。有人在抽烟。沈渊从石头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来。

“一个。在睡觉。”

“有枪吗?”

“怀里抱着。”

沈渊把手按在阿陆头上,轻声说了一个字。“回。”阿陆的耳朵往后贴了一下,没有动。沈渊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回。”阿陆转过身,慢慢走回陆昭脚边蹲下,但它的眼睛还盯着那个方向,背上的毛竖着。沈渊带着她们绕了一个大圈,从下风口绕过去,风把她们的气味吹向另一边,狗闻不到。绕过了那个抽烟的人,继续往北。

林子越来越密,树冠在头顶合拢,阳光漏不下来。沈渊捡了一根树枝,边走边在前面打草,打草惊蛇,这条路上有毒蛇。阿陆走在最前面,云豹不怕蛇。

第二根烟是从左边飘过来的。沈渊没有提前发现,她闻到烟味的时候已经来不及绕了,前面是开阔地,左边是烟来的方向,右边是陡坡,坡下是干涸的河道。她停下来,陆昭也停下来,两个人蹲在灌木丛后面,阿陆趴在她们脚边。脚步声从左前方传来,两个人,在说话,缅甸语,声音不大,语气不急。烟味越来越近,眼看着马上就要发现她们了,沈渊把手按在砍刀上,另一只手冲陆昭做了个手势:蹲下,别动。陆昭蹲着,弹弓拉满了。

可阿陆动了。

它从灌木丛后面冲了出去,往右边跑,往那个陡坡。它跑得很快,踩断树枝,撞开蕨类,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尾巴翘得高高的,像一面旗帜。

偷猎者的喊声变了方向,他们在追阿陆。脚步声往右边去了,烟味也往右边去了。沈渊抓住陆昭的手腕,几乎是把她从地上提起来,拽着往左边跑。左边是偷猎者来的方向,是他们已经搜过的地方。最危险的方向,也是最安全的方向。她们跑进那片林子蹲下来,沈渊拨开枝叶往后看。一个人从陡坡那边走回来,另一个人还在坡下面。走回来的那个人站在开阔地边上往四周看了一圈,骂了一句什么,朝坡下喊了一声。坡下的人回答了,两个人往东边走了。

沈渊蹲在那里没有动,陆昭蹲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动。阿陆没有回来。

时间过得很慢。陆昭不知道蹲了多久,但天从灰白变成了淡黄,太阳在树冠后面移动,从东边移到了头顶。沈渊站起来,顺着阿陆跑的方向走过去。陆昭跟在后面。

陡坡下面是一片密不透风的矮灌木。很多枝叶被撞断了,地上有云豹的足迹,还有血。沈渊蹲下来,手指按在血上。血还是湿的,刚流不久。她的身体顿了一下,陆昭站在她身后,看到那摊血,看到沈渊的手指按在上面,指节发白。沈渊站起来,顺着血迹往前走,走得很快,腰弯着,眼睛盯着地面,不放过任何一滴血。陆昭跟在她后面,心里越来越沉。血迹越来越多,从一滴两滴变成一小摊一小摊,在落叶上洇开,暗红色的,边缘已经开始干了。

血迹在一棵倒下的枯木前消失了。枯木下面是空的,有一个洞,被落叶和枯枝盖着。沈渊蹲下来,用手扒开落叶。阿陆蜷在洞里,缩成一团,浑身是血。左前腿上有一道口子,很深,肉翻开着,能看到里面白色的骨头,好像是狗牙撕裂的。血从伤口里往外流,顺着它的腿往下淌,滴在落叶上,一滴一滴,答答的。它的舌头伸在外面,喘得很急,看到沈渊,耳朵往后贴了一下,没有力气动了。琥珀色的眼睛里蒙了一层灰蓝色的膜。

沈渊没有说话。她把砍刀从腰后解下来放在旁边,然后伸手进洞里去抱阿陆。阿陆的身体在发抖,皮毛上全是血,滑的,沈渊第一次没抱住,换了个角度,一只手托着它的后腿,一只手托着它的前胸,把它从洞里抱了出来。阿陆的头靠着她的肩膀,像小时候那样。那时候它很小,趴在她手心里发抖,叫了一整夜,她用竹筒装羊奶,一滴一滴往它嘴里滴。现在它大了,沈渊好像抱不动了,但她抱着。左前腿上的伤口在流血,血顺着沈渊的衣服往下淌,一滴,又一滴。

陆昭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急救包。她在沈渊休整的时候偷偷去偷猎者营地找到的,沈渊居然没发现,但现在来不及管这些了。沈渊把阿陆放在地上,阿陆的腿在发抖,伤口里的血还在往外涌。沈渊把手按住伤口用力压住,阿陆疼得身体弹了一下,但没有挣扎。

“按住。”沈渊说。陆昭把手覆在她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全是血。阿陆的舌头伸出来舔了舔沈渊的手腕,沈渊没有动。血慢慢止住了,陆昭把碘伏递给她。沈渊接过碘伏瓶子,拧开盖子,犹豫了片刻,她知道阿陆会疼,但她还是把碘伏直接浇在了伤口上。阿陆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惨叫了一声。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尖锐的、像撕裂布匹一样的声音。陆昭从来没有听过云豹叫成这样。

沈渊的手没有抖,把伤口周围的泥沙和碎屑清理干净,动作很快,很轻。阿陆不叫了,大口大口地喘气,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沈渊,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缝。

沈渊从急救包里拿出纱布,一圈一圈缠在阿陆的腿上。阿陆的腿在纱布下面微微发抖,但没有再挣扎。缠好了。沈渊把手按在纱布上按了按,血没有渗出来,止住了。她把阿陆抱起来。很重,近三十公斤的云豹,浑身是血,在她怀里沉沉地坠着。她站起来,腰挺得很直,但陆昭看到她的腿在微微发抖。她的伤口刚好,力气还没有完全恢复,阿陆压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往下坠。

陆昭走上去。“我来抱。”

“不用。”

“你抱不动。”

“抱得动。”

沈渊抱着阿陆往前走,没有回头。陆昭把砍刀插回她腰后,把地上沾血的落叶用脚踢散,把阿陆藏身的那个洞用枯枝重新盖好,然后跟在沈渊后面。

她们走到了半夜。没有月亮,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沈渊抱着阿陆走在前面,步子很稳,和白天一样,不看路也能走。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在这片林子里走了十几年,每一条沟、每一道坡、每一棵树都在她脑子里刻着。

但陆昭听到她的呼吸越来越重,每走几十步就要换一下手,把阿陆的重量从右边换到左边,再从左边换到右边。手臂撑不住了,但她在走。

陆昭跟在后面,心里想的是,她一定要撑住。阿陆不能死。沈渊不能倒下。

她们在半夜找到了一个新的藏身处。一片被藤蔓遮住的岩石缝,在西边一座小山的半山腰上。沈渊拨开藤蔓钻进去,把阿陆放在地上,靠着洞壁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手臂上全是血,衣服上全是血,脸上一道一道的血痕,是阿陆的。她的腿在发抖,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洞壁上,但她的眼睛看着阿陆。

陆昭蹲在阿陆旁边检查伤口。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但血没有再往外涌,止住了。阿陆闭着眼睛,呼吸很浅,身体不再发抖了,但还活着。

沈渊从口袋里掏出打火石,敲了两下,火星溅到棉絮上,她低下头吹,火着了。她在岩缝最深处点了一小堆火,火光很小,但够亮。

陆昭把阿陆身上的纱布拆开,伤口在火光里看得更清楚了。狗牙撕裂的伤口,很深,但好在没有伤到骨头。陆昭用碘伏重新消了一遍毒,阿陆这次没有叫。它已经没有力气叫了,只是身体弹了一下。陆昭换了新的纱布,缠紧,系好。阿陆的腿在纱布下面微微抖了一下就不抖了。

沈渊靠着洞壁坐着,把阿陆的头放在自己腿上。阿陆的眼睛半睁着,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火光。沈渊伸出手,手指从阿陆的额头划到鼻梁,阿陆闭上了眼睛。

洞里很安静。火在烧,阿陆在沈渊腿上睡着了,陆昭靠着对面的洞壁坐着,看着阿陆一起一伏的肚子。它还活着。沈渊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她的手还在阿陆头上,手指慢慢摸着它耳后的毛。

“沈渊。”

“嗯。”

“它会好的。”

沈渊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继续摸着阿陆的耳朵,一下,又一下。

“我知道。”沈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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