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雨林的夜晚(1 / 3)
陆昭发现自己开始数沈渊说的话了。
今天沈渊说了二十三句话,其中七句不超过两个字,最长的句子是“把那个碗递给我”,一共七个字,其中三个还是虚词。
二十三句话。
这是她留下来之后,沈渊说话最多的一天。
陆昭把这个发现记在了平板的备忘录里,然后又觉得自己很可笑。她是一个正经的摄影师,联合国环境署的亲善大使,国家地理的签约摄影师,她的备忘录里应该记的是拍摄计划、采访提纲、编辑反馈,而不是一个雨林野人今天说了几句话。
但她控制不住。
那种感觉就像高中时暗恋隔壁班的女生,上课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窗外看,假装在看风景,其实在看那个人从操场走过去。她会记住那个人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头发是扎起来还是披着,走路的时候有没有跟旁边的人说话。
一模一样。
陆昭觉得自己退化了。从二十九岁的成熟女性退化成了十六岁的高中生,唯一的区别是当年她不敢承认自己喜欢女生,现在她敢了,但对方是一个连手机都没有的雨林野人,她的喜欢毫无用处,像把一颗钻石扔进了大海,沉下去,没有声音,没有回响。
但她还是控制不住。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沈渊的方向。阿陆被她吵醒了,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把脑袋往她腰上拱了拱,又睡了过去。
“沈渊。”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没有说出口。
有些名字适合大声念出来,有些名字只适合藏在心里。陆昭觉得沈渊的名字属于后者——太沉了,太重了,念出来会惊动什么。
她闭上眼睛,听着沈渊的呼吸声。
很轻,很均匀。
她想象沈渊睡着的样子。是不是也像白天那样面无表情?还是会在睡梦中皱眉?会翻身吗?会说梦话吗?会像阿陆一样蜷成一团吗?
她想象不出来。
她见过沈渊的每一种表情,冷漠的、不耐烦的、困惑的、偶尔温柔的,但她没有见过沈渊毫无防备的样子。这个人即使睡着了,也像是在防备着什么,呼吸声轻到几乎不存在,像是在刻意隐藏自己的存在。
陆昭忽然觉得很心疼。
“晚安,沈渊。”
她在心里说。
第二天早上,陆昭是被阿陆舔醒的。
云豹的舌头上有倒刺,舔在脸上像砂纸在打磨。陆昭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张毛茸茸的脸正对着自己,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胡须上还挂着露水。
“阿陆!”她推开云豹的脑袋,坐起来擦了擦脸,“你嘴里有血腥味?你是不是又偷吃鸟了?”
阿陆歪了歪头,一脸无辜。
沈渊已经起床了,蹲在灶前生火。她听到陆昭的声音,头也不抬地说:“它昨晚抓了一只老鼠,在你枕头旁边吃的。”
陆昭低头一看,枕头旁边果然有一小摊暗红色的痕迹。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惨叫。
“阿陆!!!”
云豹跳下床,跑到沈渊身后躲起来,只露出半个脑袋,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无辜地看着陆昭。
“你养的好豹子!”陆昭冲沈渊喊。
“不是我养的。”沈渊往灶里添了一根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它自己来的。”
“它在你屋里睡觉,吃你做的饭,你还给它起名字,这不叫养叫什么?”
“叫收留。”
“有什么区别?”
沈渊想了想,说:“养的要负责,收留的不用。”
陆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是养我还是收留我?”
沈渊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眼睛看了陆昭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陆昭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看到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是某种问题。沈渊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是暂时的。”沈渊说完,低下头继续生火。
陆昭坐在床上,看着沈渊的侧脸。晨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脸上画出一道道金线。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冷冷的,但陆昭听出了那句话里的弦外之音。
你是暂时的。
所以不用负责。
陆昭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她想说“如果我不想只是暂时的呢”,但她没有说。她不是一个莽撞的人,她知道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来,而她和沈渊之间还没有到可以说那种话的程度。
也许永远不会到。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跳下床,走到灶边蹲下来。
“今天吃什么?”
“粥。”
“又是粥?”
“你可以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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