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番外:江南之行(3 / 9)
唐家自唐泛父亲起,家境就已经颇为殷实,因此买下了镇江郊外的一大块墓地,这些年周围的墓葬群逐渐多了起来,不过因为这附近背山面水,风水绝佳,所葬也多是官绅士族。
唐泛已经十数年没来了,路虽还认得,但这么多年过去,周遭风景肯定有所变化,几人在驿亭处下马上山,一路走走停停,重拾旧时回忆,如此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唐泛才终于道:“应该就是前头了。”
但他所指的前方,却正有一群人簇拥着,似乎在争吵什么。
准确地说,是一个老人与一个带着十数人的中年士绅在争执,后者脸上带着不耐:“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这块地本来就是我唐家的,要你迁就得迁!”
老人气得浑身发抖:“唐绍,你欺人太甚!我们家老爷夫妇早几十年就安葬在此处了,那会儿这块地还不是你们的呢,你爹和我们老爷是同一个爹,你怎能掘唐家人自己的坟墓!”
中年士绅身旁一个年轻人叱道:“谁和你们是一家人了,别胡乱攀亲戚!你家老爷是小妾生的,我们家可是正房长孙,能一样么!当初我祖父容许你们在此下葬,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如今我们唐家要把地收回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谁能说出个不是来!”
老人上了年纪,口齿又不灵便,完全不知道如何反驳,对方说完那一番话,也没耐心再与他磨蹭下去,挥挥手便要让人上前,直接动手起棺。
庞齐等人一早便瞧见墓碑上的铭文,就已经知道墓主人的身份,若非唐泛迟迟未动,他们早就上前将对方好一顿收拾了,眼见对方准备动手,冷眼旁观的唐泛才终于出声:“唐伯。”
方才两帮人吵得热闹,即使注意到旁边有人在看,也只当是过往路人,并未在意,如今听那声“唐伯”入耳,老人扭过头来看唐泛,先是疑惑,而后脸色慢慢变化,最后化作惊喜交加:“你,你是少爷?!”
唐泛早年离家周游四方,自考中进士之后就再也未曾回老家,虽然时常来信寄些财物来给唐伯,可毕竟已经十数年过去,当初犹带稚嫩的少年,如今已经变成顶天立地的伟岸男子,是以唐伯端详许久,才敢出言相认。
见唐泛笑着点点头,唐伯并作几步上前,握住他的手,激动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唐泛将唐伯轻轻推开,又后退几步,朝对方一揖到底,行了个大礼:“这些年我不在,多得你帮忙祭扫先父先母,唐伯高义,请受我一拜!”
“使不得,使不得!”唐伯连忙上前扶起他:“少爷是要做大事的人,这些年在外面奔波劳累,这些也是我的分内事,当不得少爷如此大礼!”
唐泛歉然:“是我疏忽了,唐伯年事已高,却还累你年年到这里照顾我爹娘的墓地!”
除了唐伯之外,唐泛在老家再无亲人,当了官之后,为免家乡人以他的名义为非作歹,也很少传消息回去,是以这些年虽然时常书信往来,也对唐伯多有照料,对方却不知他已经当上一国宰辅,更成了东宫太子的老师,只当唐泛还在当一个不得志的小官,混得平平而已。
却听得旁边一声哂笑:“真要做什么大事,也不至于这么多年都没回过家乡了,无非是没脸回来罢了,可见也没好到哪里去。”
唐泛循声望去,除了为首的中年士绅,其他人他一概都不认得。
唐伯在旁边道:“少爷,说话那人是你伯父的长子唐容,论理应该是你堂兄,旁边那个是你二堂兄唐烁。”
他说得小声,对方却还是听到了,唐烁嗤声:“什么堂兄,我们唐家可没有这样的子孙!唐泛,你爹当年离开唐家另立门户,已经不算是唐家的人了,没想到死后居然还厚着脸皮回到唐家安葬,我爷爷心慈,也没与你们计较,如今却没那样便宜了!你回来得正好,要想让你爹娘继续葬在这里,就每年交钱,要么直接收拾棺材滚蛋!”
唐泛不动声色:“交多少钱?”
唐烁:“一年一百两!”
唐伯怒道:“你怎的不去抢!”
唐烁得意:“出不起就不要废话,赶紧将你们老爷太太的棺木起出来带走!”
唐泛挑眉,淡淡道:“先父当年临终前,属意要归葬唐家,此事我曾征询过族长,当时对方也同意了,为何时隔多年,如今却重提迁葬之事?”
唐容道:“好教你知道,老族长年事已高,业已让贤,如今的族长正是我爹。老族长允过的承诺,那是老族长的事情,我爹是我爹,怎可混为一谈!”
唐绍拈着胡须,他说话没有两个儿子那样难听,但意思也是差不多的:“唐泛,唐家墓地如今仅供唐家人用,你父亲既然已经不是唐家的人了,理应迁往别处,你若执意不肯迁坟,就休怪我无情了!”
庞齐等人虽然不知道来龙去脉,可单从这一对一答,差不多也能听出个头绪。
唐泛的父亲与唐绍本为同父异母的兄弟,唐绍是长房嫡长子,唐泛父亲却是庶出,唐家家大业大,唐泛祖父又生性风流,三妻四妾从未断过,唐泛祖母性子老实,在内宅便饱受欺压,以致抑郁多病。唐泛父亲成人之后,在考中功名,又小有经营的情况下,向其父提出自立门户,将母亲接出去安置,两者最后协商一致,由唐泛父亲捐资唐家族学,以他们那一支长房的名义建一座书院,而唐家则同意唐父将其母带走。
如此一来,唐泛这一支虽然还属于镇江唐家,实际上却已经自立门户,单独繁衍了。
上一代人的恩怨情仇,伴随着长辈们陆续过世,本也该逐渐消弭了,但唐绍早年与唐泛父亲曾有过龃龉,后来老族长过世,族中推举由唐绍接任族长,唐绍见唐泛父亲早逝,唐泛本人又远走家乡,杳无音讯,心存欺侮之意,便打算将唐泛父母的坟茔强行迁走,没想到今年正好唐泛归家祭拜,撞上了这一幕。
虽然被唐泛撞上,但唐绍也有恃无恐。
一来他现在已经是族长,镇江唐氏一族都以他为首,这片墓地本来也是唐氏的墓园,理应由他说了算。
二来他认定唐泛那边现在则就只剩下唐泛一人,势单力薄,根本无力反抗,就算唐泛这些年在外头当官,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大官,否则现在衣锦还乡,早该摆起仪仗,县官随行了,哪里是这样小猫两三只,冷冷清清的样子?
强龙难压地头蛇,就算唐泛将县令甚至知府请过来,对方也没有权利干涉唐氏内部的族务,否则反倒落人话柄。
唐泛闻言,不怒反笑:“若我不肯迁呢?”
唐绍也料定唐泛没那么容易妥协的:“你既不肯迁,我们只好帮你迁了。来啊,动手!”
无须唐泛指示,在唐绍身后那几个壮汉撸起袖子上前之际,庞齐长刀出鞘,几个起落回合,直接将所有人放倒在地,连带他们手上的木锹,也都齐齐断成两截。
这还是庞齐手下留情了,若真照他对付敌人的手段,这几个人现在就应该是吐血或断骨头,而非只是多这么几道伤痕了。
唐容唐烁兄弟俩又惊又怒:“你,你竟敢伤人,我们要去告官!”
庞齐跟打发要饭似的挥挥手:“快去快去,若是县令不肯帮你们主持公道,你们再上告知府,巡抚,就说你们想挖人家祖坟结果被打了,看他们肯不肯为你们出头!”
“老庞。”这是隋州在警告庞齐不要玩太过了。
庞齐嘿嘿一笑,闭上嘴巴。
唐容唐烁还待再说,却被唐绍制止了,后者毕竟比他们多吃了几年的饭,阅历也要丰富许多,隋州等人虽然低调,但气度一看便非凡人,这令唐绍心中惊疑不定,看唐泛的眼神也有些不一样了。
这些年唐泛在朝堂立足,很少说自己的家乡籍贯,即便有人问起,也只说是江苏常州府人士,因为唐家祖上当年是从常州徙至镇江的,这么说也不算错,还能避开有心人的窥探。
所以就算唐家也有人在当官,知道如今的次辅叫唐泛,也不会想到对方就是当年那个父母早亡,早早离家的少年。
唐绍虽然暗自揣测唐泛的身份,也万万不会将他和内阁次辅联系在一起,只会以为是同名同姓的巧合罢了。
正因为他一开始就看低了唐泛,才会有这种先入为主的错觉。
不管唐泛到底有没有来头都好,眼下唐绍明显是奈何不了他的,家丁不堪一击,难道要让他们父子三人亲自上吗?
“唐泛,你这次来,仅仅是为了祭拜父母吗?”他缓下脸色,好似真是一位关怀备至的长辈。“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父亲虽然早逝,但你还是我的亲侄儿,既然回来了,就顺道上门去吃个便饭罢。”
唐泛却丝毫不给面子,淡淡一笑:“唐老爷,你的脸色比女人的心思还要难揣测啊,方才还要掘我祖坟,现在就邀我上门作客,这似乎不太合常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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