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1 / 3)
周六下午,盛锦窝在盛时澜书房的沙发里看书。
室内很安静,唯有书写时笔尖摩挲过纸面的沙沙声不时响起,混着窗外长风穿过时隐隐的低吟,像是某种白噪音,催着人往梦里沉。
视线里的字迹渐渐晕开,盛锦眨了一下眼。
就一下。
再睁开时,面前的场景变作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铺天盖地的白,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他迎面撞进一双眼睛里。
那双眼平静无波,像一潭冻在深冬的湖,冰层之下不见半点涟漪。里面不含好奇,也谈不上审视。看向他时,和看待一只飞鸟、一粒石子,没有什么不同。
“你是谁?”
盛锦在这个问题脱口而出的同时,已经意识到了对方的身份。
他微微怔在原地。
“你是谁。”
这次,轮到对方提问他。
那个将要被说出口的称呼被盛锦咽了回去,他看着面前这个人——这个面对着他席地而坐的,看起来大概只有十岁左右的少年,想了半天,也没有办法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于是只能回答,“我叫盛锦。”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个名字,是你送给我的。”
少年听见他的回答后,并没显露出惊讶的神色,目光滑过他的脸庞,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它很适合你。”
说完,他便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远处那片没有尽头的白,仿佛这场对话已经结束了。
盛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雪地空旷得让人觉得心慌,可少年坐在那里,却像是这片荒芜里唯一安稳的东西。
他忍不住又去看他。那张稚气的侧脸绷得很平,眉眼之间已经有了日后锋利冷淡的雏形,但又不太一样——他实在是过分沉稳了,寂静到不像一个孩子。
“你在看什么?”盛锦问。
“看该看的东西。”少年回答,语调不紧不慢,“你该走了。”
无论在是在梦境内外,他都没有被对方用这样冷淡的态度驱赶过,于是盛锦挑了下眉,理直气壮地拒绝:“凭什么?我才刚来——难道这是你的地盘?”
少年闻言,偏头很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才终于向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空地,说:“上一轮雪崩的时候,这里最后的一棵树也被压倒了。”
雪积得很深,倒下的树连一片叶子都看不见了。
“按照常理,一朵花的重量是比不过一棵树的。”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说的话,他们所坐的这块地面突然发出剧烈的震颤,连带着他们的身躯也跟着不可避免地摇晃起来。
少年对此却仿佛置之事外,再次泰然自若地看向他,“现在走吧,新一轮的雪崩要来了。”
“你和我一起走!”
盛锦压下难言的心绪仓促开口,他从雪地里站起身,又伸手去拉身旁的人。
然而被他拉住的人却似乎有千斤重,任凭他如何使力,对方都始终纹丝不动。
似乎没有得到允许,谁也带不走他。
“盛时澜!”
盛锦愤怒而又焦躁地吼了他一声,“离开这里!”
少年凝视着他,眼神没再偏移,那张脸冷淡到几乎要和雪地融为一体,“为什么是我?”
盛锦见状死死地盯住他,说,“只能是你。”
“只能是你,盛时澜。”
沉静的湖泊闪动了两下,像一面从未照过人影的镜子,第一次映出了另一个人的轮廓。
“我对你而言,很重要吗?”
“很重要。”盛锦没有犹豫,那些被他藏起来的答案此刻被全盘托出,“你是我的兄长,我的伴侣,我的第一个朋友,你甚至……你甚至还称得上是我的师父、我的父亲,我……我人生中所有重要的角色都写着你的名字。”
“你还不知道自己会遇见谁、还不知道自己会拥有怎样的一生……”
“——你怎么可以留在这里?”
盛锦断断续续地把话说完,声音因为情绪的起伏变得哽咽起来。
面前的少年眼底神色也随之发生了变化——起初只是一点惊讶,像冰面乍裂的第一道细纹,又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在他的瞳孔里荡开一圈极轻的涟漪,后来那涟漪缓缓收拢,沉淀成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
仿佛有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正在那片被深雪覆盖的冻土之下悄然苏醒。
然而令他动容的却似乎并不是这些话本身。
而是盛锦的眼泪。
盛锦自己都不知道他什么开始落下的泪。
直到属于另一个人的指腹轻轻擦拭过他的眼角。
“我知道了,对不起。”
盛锦听见他说——
“带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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