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1 / 2)
在布朗克斯的十年,盛锦时常在生与死的界限间游走,对两者的认知尚且迷茫,勉强能够接受不得已的死,却也并不抗拒苟延残喘地生。
而从康涅狄格到京市的十年,“死亡”这个名词已经离他很远,他的生命被划上安全的围栏,得以自由地滋长。
纵使如此,他也曾有两次身处险境。
十四岁在校集体出游时险些遭遇绑架,好在安保反应及时,事情刚出现苗头就被扼杀,称得上是有惊无险;十七岁时,类似的事件在国内上演,幕后之人处心积虑谋划许久,以至于这次经历险些要了他的命。
那时他才回国没多久,因为盛时澜毫不掩饰的态度,京市名流圈子里人人都知道盛家这位风头极盛的小少爷,在这种情况下,不少人对他趋之若鹜,其中不乏想通过他谋取更多利益的人。
对权力和金钱的追逐会使人丧失理智乃至不择手段,这几乎是这个圈子里的常态,即使是身在同一个家族也不例外。
盛锦身边的防护向来是一等一的严苛,之所以能够让他们钻到空子,也正是因为他处于荷尔蒙旺盛的青春期,冒险精神也悄悄冒头,周围人过分的保护让他拘束,总想着摆脱他们换取自由活动的空间。
于是仅仅分秒间的疏漏,盛锦在从学校离开的路上被人在隐蔽处强行带走。这次经历并没有给他造成过多的心理阴影,即使是在漆黑的面包车上,他也异常冷静,在被困住手脚的同时还能想方设法留下救援的线索。
唯一受到的伤害,是最后绑匪在走投无路时朝他开来的那一枪。
子弹裹着风声袭来时的速度很快,盛锦甚至来不及闭上眼睛,直到另一个人的怀抱将他严丝合缝地收拢,撞倒在粗粝的水泥地上,清晰的疼痛才让他回过神来。
自幼时起,盛锦就很厌恶血。牵着他的手走过前半生的女人后来终日咯血,那些鲜红的液体在日复一日的流淌中带走了她的生命。
时隔多年再一次从另一个人身上触碰到这种温热的液体,盛锦从自己颤抖的手掌中意识到自己对它的憎恨未曾有分毫减轻。
血腥味渐浓,盛时澜握住他手腕的手掌力气依旧大得像是要将他整个捏碎,另一只护在他身后的手掌力道却极轻,仿佛对幼儿的安抚。
“别怕。”
剧烈的震颤与恍惚中,有湿润的液体随着那道话语一同落下,印在他的脸颊。
那却并不是血。
浸在咸湿的梦境里,鼻腔也变得酸涩起来,盛锦被自己过分激烈的心跳声震醒,睁眼时只觉得空气中一片难以呼吸的压抑。
梦到几年前的事情让他焦躁难安,过了许久才勉强将呼吸平复下来。
“……讨厌的梦。”
过往他只觉得死生寻常,从那以后盛锦第一次正视自己生命的重量。
假使生命并非在岁月轮转中自然消逝,对于珍视自己之人或许是不可承受的痛苦。
这次意外的发生几乎割断了盛时澜的神经,后续对方采用了什么样的手段盛锦不得而知,只能明显感受到身边的安保系数呈指线上升,手机里被强制装着即使机体毁坏也依旧灵敏的定位系统,出行时也常有保镖在暗处陪同。
盛锦虽不习惯,但也逐渐接受,希望借此让对方稍微安心。
好在类似的事情再没发生过。
此刻心绪难宁,连头脑也发沉,盛锦索性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巨大的落地窗玻璃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向外看去,远近的所有景观都一览无余。
黑夜无垠,雪还在下。
他的身影凝滞在窗边,过了不知道多久,才又返回床边,俯身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点开时显示时间为四点二十三分。
面容识别后直接进入主界面,盛锦在这里停留了一会儿,手指悬停着并没有点下,最终滑过跳到另一个界面,点开了音乐软件。
播放音乐之后,他又点开聊天软件,消息一条接一条登顶,来自不同人的消息框在刹那间挤满了屏幕,一眼看去都是清一色的生日祝福。
阿黛尔的消息果然是最早的一条,盛锦把这些消息逐个点开作了回应,中间间断收到几条询问他怎么这个点还没睡的调侃,他没再回复,将手机熄屏重新躺在床上。
清早被没拉窗帘落进来的日光晃醒,盛锦下楼时,客厅已经摆满了出于各种目的送来的礼物。
因为近况的特殊注定他不便出门,知道情况且关系要好的朋友都已经提前送了贺礼,剩下的这些盛锦实在没有兴趣再去一一打开。
和往常一样运动过后吃完早饭,盛锦在宅子里转了一圈,处理完一些琐事,最后决定将今天的时间都用在室外消耗。
于是午后他裹上厚外套,在经过配饰台的时候顿了顿,从中抽出一个小盒,又从另一侧放置着的礼盒中拿出条手织的围巾,用的是羊绒线,红黑格纹,触手格外温暖柔软。
盛锦把它戴好,在侧边系了个简易的蝴蝶结,接着拿出手机从胸口以上来了张自拍,又划到和姜白榆的聊天界面,在上一条对方发的生日快乐底下把刚才的那张照片发过去。
约莫半个小时后,盛锦在急速前行的雪橇上得到姜白榆“果然很适合你”和“不过你戴什么都挺好看”的回复。
大概是抽空回的他,在这几句之后再发消息就没了回应。
中午盛锦拒绝了传统的生日盛宴,顶着何信会着凉的劝告执意要在户外做烧烤,来回拉扯之后被对方一口一句“小祖宗”劝到了半开放的露营区进行,没达成目的就开始拿古怪的点子折腾人,要这添那,满脸笑意地把对方和其他来帮忙的佣人折腾得团团转。
偏偏周围人早已看出来,却每一个默契地不多说话,被支使时也弯着眼,仿佛刻意地纵容。
午后,盛锦一如既往地去了花房,国王般巡视领土过后,从一隅的矮柜中翻出一部厚重的深褐色的牛皮本,本子内页的边缘有轻微的泛黄卷曲,纸上的内容是他详细记录下的各种花材的培养方法和生长习惯。
循着花瓣书签翻开到最新一页,内容停留在一个月以前,书写的字迹盛锦很熟悉,行气贯通,如松枝凝霜。
是盛时澜的字。
对方仿照他的格式延续记录了很长一段时间,甚至还补充上了些细枝末节的注意事项。不是什么有意思的内容,他叫人送来了点心,窝在缠着花藤的大圈椅里看了一个下午。
傍晚,横斜的薄日趴伏至山的半腰,在厚重的积雪上铺开浅亮的一层,空气中那种不可名状的、模糊而窸窣的摩擦声逐渐消失,空气中泛起鎏金的碎玉。
雪停了。
盛锦兜兜转转在庭院中央的空地上停下来,驻足去看周围的雪景,旷野洁白,高大的松树挺立,枝干上覆满霜花。
四面无风,呼吸间卷进肺腑里的空气也变得清冽,只带着轻微的刺感。世界变得轻盈起来。
盛锦抬手摸了摸冻得发红的鼻头,忽然弯下身子开始吭哧吭哧堆起了雪人。他用了不长的时间,堆了一个很大的雪人——至少比他还是孩童时堆得大。
堆好的雪人没有五官,盛锦将带出来的浅灰色围巾挂在雪人脖子上,严严实实围好后,绕着它走了一圈,带了点报复的笑意轻哼,“就这样吧,今年就不给你我自己的了。”
自言自语见,身旁离得最近的一棵松树倏地传来响动,被压弯的树枝簌簌抖落几簇新雪,随后一只乌鸦振翅飞下,停在堆好的雪人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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