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惶恐(1 / 3)
李怀瑾并不认为自己霸道。
顾何惟支持他是天经地义,顾何惟反对他才是逆天而行。
在这些事上,顾何惟不仅没有资格反对他,更没有资格劝谏他否定他。正相反,顾何惟应赞誉他,赞誉在四面楚歌中,他依旧能够杀死想杀的人,拿回本属于他的东西。
这不值得赞誉吗?
当然值得。
轻轻抬首,李怀瑾的目光却落到顾何惟身上。
拨乱反正。
顾何惟并不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触怒自己对他并无好处,他也不会想和天子走到那一步。这次,无论是太尉,还是户部尚书,顾何惟都会替他处理。
【谁都没有做错,但又好像谁都错了。
那时的李怀瑾与顾何惟便是这般——天子需要除去肮脏的臣子,拿回自己的权利;臣子则在担忧天子会一发不可收拾,变得弑杀暴戾。百官劝谏是必然,而身为左丞相,与天子相伴长大的左丞相,顾何惟也必然要承担起这个责任。
劝谏、与试探的责任。】
【多数人都会被环境左右。而臣子也是人,许多朝臣的一生也只是随波逐流。傲骨铮铮者终是少数,只要没有到生死存亡之际,他们都可以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装作岁月静好,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君不见太祖朝,从没有臣子敢左右真正弑杀暴戾的太祖。
那为什么到了太宗朝,他们就心思浮动,妄图左右李怀瑾呢?】
唇角缓缓弯起,李怀瑾的指尖难以遏制地颤了颤。
十二冕旒吞没了眼底的讥讽。而下首,惊恐的朝臣间不知何人率先撩起衣袍。如倒山倾海般,群臣齐齐下跪,向上首的天子叩首。
“臣惶恐——”
天子并未出言。
【昭太祖虽在内政上一窍不通,但那一手长刀舞的虎虎生风,生生力压群雄,打下了半片天下。他的霸道是显而易见的,任何人妄图蒙骗他,左右他,都逃不过一死。
可李怀瑾呢?
他是依靠文臣上位的深宫天子。年少时的苦难令他并不强壮,甚至有些虚弱。而温和的性情更给了朝臣错觉,认为他是好摆弄,好欺负的傀儡。
于是臣子决定国策,提出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让天子垂拱而治。
天子,你都是天子了,还治理国家做什么?人不能这么贪心。
何况你一个深宫天子懂怎么治理国家吗?你一个深宫天子知道该怎样让百姓过得更好吗?你一个深宫天子听说过周礼吗?你一个深宫天子明白是什么是政治,什么是权力,什么是斗争吗?
他们不一样。
他们要么是与太祖打天下的文臣谋臣,要么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杀出的佼佼者。只有他们才明白什么叫治理国家,只有他们才懂得什么是政治,什么是权力,什么是斗争。
当然,那时的天下必须要有皇帝。但皇帝都是皇帝了,做一个象征皇权的工具、玉玺,稳坐高台不好吗。
为什么一定要与他们争呢。】
“臣惶恐——”
山呼海啸。
此起彼伏的声音被风卷着,送向了高台,送向了远方。
“呵。”
天子终于笑出了声。
珠帘吞没真实的情绪,李怀瑾微微垂眸,看向下首——曾当面斥责他伪善的臣子颤抖,曾妄图以一人而定国策的臣子缄默。
天幕出现大谈妄言,似也并非尽是坏处。
李怀瑾想。
他还不懂这些臣子吗。
自命不凡,自视甚高,披着干干净净的皮,藏着下面肮脏污秽的肉。明明整个人都已经发烂发臭,却依旧认为自己是竹,认为自己是鹤,认为自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不过天幕戏言罢了,众卿如此,朕心难安。”
叹息着,天子抬了抬手:“好了,不必如此。我与众卿相识已久,如何不知众卿的为人呢。”
【人总是被身份裹挟。
身为百官之首,顾何惟必然也被官位裹挟。可身为李怀瑾信任的人,顾何惟也没有辜负这份信任。在百官多将天子视作吉祥物时,顾何惟仍保持本心。
他依旧做着李怀瑾的独臣,没有豢养门客,没有拉拢朝臣,哪怕与太尉来往也只是为了政局,从没有半分私心私情。
他将天子视作效忠的唯一。
或许正因如此,顾何惟才会在得知李怀瑾杀死太尉,杀死户部尚书后,劝谏李怀瑾。
他是依附天子而生的丞相,他将自己只视作李怀瑾的臣子。
他希望天子保持着无瑕,保持着干净,保持着圣洁,不要被任何人攻讦,不要去做脏事恶事。】
【或许又会有人说:独家讲坛独家讲坛,顾何惟难道不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吗?难道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吗?被看不起的不是他,被朝臣妄图架空变成傀儡的也不是他,甚至他还是丞相,是既得利益者之一,他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
天幕揪着不放,群臣不敢起身。
李怀瑾自也不会求他们起来。略过深有自知之明的群臣,天子的目光再度落回到天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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